第39章 一分四十七秒,九架全滅
伍傑的筆記本墨跡還沒幹,南市方向的防空警報就拉響了。
不是試探。是連續長鳴——三長一短,空襲警報。
周遠扔下茶杯,三步跨到視窗。望遠鏡裡,南市上空的天際線上出現了一排黑點。九架九六式陸攻,低空編隊,航向不是金山衛,不是浦東——是南市傷兵轉運通道。
那條路上,此刻擠著四萬國軍傷兵。
擔架連著擔架,人貼著人,綁腿上滲著血的步兵、被炸斷了胳膊用皮帶紮住殘肢的機槍手、被戰友背在身上已經昏迷的炮兵。他們正沿著南市外灘向租界方向緩慢挪動。
日本人不是來打仗的。是來屠殺的。
周遠放下望遠鏡的瞬間,腦海中響起一道冰冷的係統提示音。
【月初滿編重新整理完成。人員滿編,彈藥滿編,後勤物資滿編。】
【特殊獎勵觸發:王牌飛行員高誌雄(擊落記錄4架)編入序列,空軍模組加速解鎖。】
【獎勵內容:P-51D“野馬”戰鬥機×1,配備六挺12.7毫米勃朗寧M2航空機槍,可掛載副油箱或航空炸彈。附贈全套地勤工具及航空燃油儲備。】
【是否提取?】
周遠眼皮都沒抬。
“提取。”
倉庫北側空地上,偽裝網下憑空多出一個龐然大物。工兵排掀開偽裝網的時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銀色鋁合金蒙皮在晨光裡泛著冷光。流線型機身,氣泡式座艙蓋,四葉螺旋槳。機翼下六個槍口整齊排列,黑洞洞的,全朝著前方。機身塗裝是素銀色,沒有任何國籍標識——隻有機尾噴了四個黑字。
另起爐灶。
高誌雄站在五米外,整個人釘在原地。
他飛了三個月的霍克-3,最大時速三百六十公裡,兩挺7.62毫米機槍。
麵前這架飛機——他不認識型號,但飛行員的直覺告訴他,這東西和霍克-3之間的差距,相當於獵犬和老虎的差距。
“團長……這什麼型號?”
“P-51D野馬。最大時速七百零三公裡。升限一萬二千米。六挺十二點七毫米勃朗寧重機槍。”周遠把一份飛行手冊拍在他胸口上,“你有三分鐘熟悉儀錶。”
高誌雄接過手冊,翻了兩頁,手指在發抖。
嘴角咧得壓都壓不住。
“三分鐘夠了。”他把手冊塞進飛行夾克,翻身上了機翼,鑽進座艙。氣泡式座艙蓋合攏,鼻腔裡灌進來新皮革和機油的味道,儀錶盤上的空速表刻度直接標到了450英裡。
周遠站在機翼下方,抬頭看他。
“隻給你一個命令。”
“說。”
“把天上的太陽旗全撕了。”
高誌雄咧嘴笑了。笑容裡有三個月來所有戰友陣亡的仇恨,有飛機被打爛迫降的屈辱,有昨晚刻在鋼盔上那四個字的分量。
發動機啟動。V-1650梅林引擎的咆哮聲震得整個倉庫嗡嗡響,比霍克-3那台老舊的萊特旋風粗暴了三倍不止。
野馬沿著北側空地滑跑,在所有人的注視中拔地而起,銀色機身切入灰白色的天空,三秒後消失在雲層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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倉庫大廳。
謝晉元站在沙盤前,聽完周遠的部署後皺了一下眉。
“日本人可能隻是施壓。炸傷兵通道對他們沒有軍事價值——”
“他們不會浪費時間。”周遠打斷他,手指點在沙盤上華懋飯店的位置,“岡本季正坐到那張桌子上的那一刻,就是要讓傷兵死在門外。炸傷兵通道是配合談判桌的籌碼——你死人越多,他開價越高。”
謝晉元沉默了。
賽麗亞靠在門框上,風衣腰帶鬆了一扣,栗色捲髮散了幾縷貼在頸側,是一夜沒睡的痕跡。
“我可以去華懋飯店旁聽。哈瓦斯通訊社的記者證能進大部分場合。”
周遠頭也沒回:“記者可以記錄死人,但擋不住槍口。”
賽麗亞嘴唇抿了一下,沒反駁,但眼神裡的不服氣藏都藏不住。
角落裡,葉文君開口了。
她靠在牆邊,陰丹士林旗袍的領口在晨光中勾勒出下頜的輪廓,袖口還卷在肘彎,胳膊上的碘酒漬沒洗。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楚。
“我可以去。租界的雷士德醫院和慈善總會的人我都認識,傷兵進了租界需要有人對接分流。”
周遠轉過身,看了她一眼。
目光停留的時間比平時多了半秒。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便條,寫了幾個字,遞過去。
“通行便條。你隻負責救人,不負責逞強。”
葉文君接過便條,指尖碰到他的手背,觸感冰涼。她把便條摺好揣進旗袍暗袋,沒說謝謝,轉身就走。
走出三步,背後傳來周遠的聲音:“橋頭隻要還有我的人——”
“我知道。”葉文君沒回頭,語氣平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槍口不會朝我。你說過了。”
賽麗亞在旁邊把這一幕看了個完整。她低頭在採訪本上寫了一行字,又劃掉了。
【內心(賽麗亞):他對每個人都這樣硬邦邦的嗎?……不。他對那個姓葉的女人說話,語氣不一樣。不一樣在哪?我說不清。但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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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遠轉向謝晉元。
“華懋飯店。你去。”
謝晉元一怔。他剛從孤軍的身份轉入獨立團,鋼盔上“另起爐灶”四個字的刻痕還泛著金屬白茬。
“我?”
“你最適合。”周遠的語氣沒有商量餘地,“你被他們關過四年,你知道他們的文明值多少錢。”
謝晉元的喉結動了一下。四年孤軍營的軟禁,工部局巡捕的槍口,洋人長官的傲慢和日本人的監視——每一天都帶著鐵鏽味,刮在骨頭上,一輩子刮不幹凈。
他立正,敬禮。
“是。”
朱勝忠從門口擠進來,手裡還攥著半個饅頭。
“我跟著去。”
周遠看他一眼:“你會談判?”
“不會。”朱勝忠把饅頭塞嘴裡嚼了兩口,含含糊糊地說,“但我會堵門。”
周遠嘴角動了一下,對工兵排喊了一聲:“給朱勝忠準備六枚集束手榴彈,引線預製好。”
朱勝忠咧嘴笑了,露出滿口黃牙:“這活熟。”
高誌雄的聲音從步話機裡傳來,帶著風噪和引擎轟鳴:“團長,已目視目標。九架九六式陸攻,高度一千二,正在開啟彈艙蓋——”
“等我命令。”
周遠走到謝晉元麵前,伸出三根手指。
“三條底線。第一,傷兵必須無條件進入租界醫療點。第二,日方不得派任何人檢查、登記、接觸中國傷兵。第三,費用可以談,但救人不能等。”
謝晉元一一記下。
周遠把步話機遞給他,最後補了一句。
“他們講法律,你講傷兵。他們講程式,你講炸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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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懋飯店。九層會議室。
岡本季正站在長桌一端,一隻手拍在桌麵上,力道大到茶杯跳了起來。
“諸位,請理解帝國的立場。”他的英語字正腔圓,笑容已經收起來了,“租界若接收這批所謂傷兵,誰能保證其中沒有混入武裝軍人?大日本皇軍有責任對租界安全負責——若工部局執意放行,帝國將視其為敵對行為。”
他頓了一下,聲音降了半度。
“炮擊租界,並非不可想象。”
鮑代真的手指攥住威士忌杯,指節發白。莫裡斯停下轉袖釦的手,抬起眼皮看了岡本一眼,又低下去。
宋長文的臉色鐵青,但他沒有開口的資本——南京的電報隻說“妥善處理”,沒給任何實質授權。
俞宏傑的大拇指絞在一起,額頭冒出細密的汗。
岡本季正掃視全場,嘴角重新掛上那種沒有溫度的微笑。他知道這張桌上沒有一個人敢跟他硬碰硬。周遠的炮口在蘇州河北岸,夠不到這裡。而日本海軍的出雲號就泊在黃浦江上,主炮夠得到租界的每一棟樓。
“所以,我建議——傷兵原地等待,由帝國軍醫進行甄別後,再行——”
一聲巨響。
會議室的橡木雙開門被一腳踹碎,銅合頁飛出去砸在牆上,彈了兩彈。
謝晉元站在門口。
身後是朱勝忠和四個老兵。
飯店警衛的槍口瞬間對準了他們。六支步槍,兩支手槍,黑洞洞的槍口在三米距離上直指胸口。
朱勝忠沒看那些槍口。
他伸手,慢慢解開軍服釦子。一顆,兩顆,三顆。
軍服敞開。
裡麵綁滿了德製M24木柄手榴彈。集束捆紮,引線預製,拉環係在領口——隻要一拽,整層樓變成碎片。
警衛的槍口開始抖。
朱勝忠沖最近的那個警衛咧嘴一笑:“開槍啊。”
沒人開槍。
謝晉元大步走進會議室。軍靴踩在碎木屑上,聲音清脆。
岡本季正從椅子上站起來,臉上的微笑終於裂了一道縫。他認出了謝晉元——四行倉庫的那個中校,被關在孤軍營裡四年的那個。
“你——你沒有資格出現在這裡!這是外交場合!你連番號都沒有,一個叛——”
一聲脆響。
朱勝忠的巴掌掄圓了扇在岡本季正的左臉上。
不是象徵性的推搡。是實打實的、用盡全身力氣的一巴掌。
岡本的腦袋猛地偏向右側,眼鏡飛出去,兩顆後槽牙帶著血絲從嘴角彈出來,落在鋥亮的會議桌上,骨碌碌滾了兩圈。
會議室死寂。
鮑代真的威士忌杯掉在地毯上。莫裡斯的手僵在袖釦上。宋長文的嘴張開了,合不上。
岡本季正捂著臉,跌坐回椅子上。嘴裡全是血。他瞪著朱勝忠,眼珠裡的憤怒和恐懼攪在一起。
朱勝忠甩了甩手,骨節哢吧響了兩聲。
“這一巴掌——替南市那四萬個傷兵扇的。”
謝晉元沒看岡本。他拉開一把椅子,從容坐下。然後從懷裡掏出那台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現代步話機,“啪”地拍在會議桌正中央。
步話機亮著綠燈。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那個巴掌大的黑色裝置上。
兩秒後,步話機裡傳出一個聲音。
不急不緩,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各位好。淞滬獨立團團長周遠。”
鮑代真的瞳孔縮成針尖。
莫裡斯的手終於從袖釦上鬆開了。
岡本季正捂著流血的嘴,盯著步話機,指節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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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市上空。
高誌雄的座艙裡,高度表指標指著一千八百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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