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文明不是寫在報紙上的
上一張發早了。。。。
高誌雄吃完第三碗豬肉燉粉條，把搪瓷碗擱在彈藥箱上，袖子往嘴上一抹。
朱勝忠蹲在他對麵，從兜裡摸出一把刻刀，連同一頂嶄新的M35鋼盔推過去。
“來，小高，入夥的規矩——鋼盔上刻四個字。”
“什麼字？”
“另起爐灶。”
高誌雄盯著那頂鋼盔看了三秒，表情像吞了隻蒼蠅。
“誰說我入夥了？我飛機壞了，暫住。修好了就走。”
朱勝忠嘿嘿一笑，不反駁，也不把鋼盔收回去。
高誌雄罵了一句娘，把刻刀拿起來掂了掂。
鋼盔沒推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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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鐘後。倉庫後院。
周遠蹲在那架麵目全非的霍克-3殘骸前，手電筒照著發動機艙裡裸露的氣缸體。高誌雄站旁邊，左肩的傷已經被軍醫用碘酒和紗布處理過，飛行夾克搭在沙袋上。
周遠沒安慰他。
隻問了一句：“能不能修？”
高誌雄蹲下來看了一眼，搖頭：“發動機報了，氣缸體三道裂紋，曲軸彎的。左翼主梁斷了，右翼蒙皮撕掉大半。這架飛機——死透了。”
“能拆什麼？”
高誌雄愣了一下。他以為周遠會惋惜，至少嘆口氣。但這人的反應跟拆報廢拖拉機沒區別。
“……儀錶盤能用。空速表、高度表、轉速表都還好。兩挺7.62毫米機槍座可以拆下來，槍管沒彎。部分鋁合金蒙皮能回收做維修備件。”
“好。”周遠站起來，朝後麵喊了一聲，“工兵排——殘骸拖進後院庫房，能拆的全拆，分類登記。”
工兵排跑步過來，三分鐘把殘骸連滑帶拖弄進庫房。
高誌雄站在原地，看著自己飛了三個月的座駕被拆成零件。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周遠走到他身邊，拍了一下他的右肩。
“別心疼。以後給你換更好的。”
高誌雄扭頭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腦海深處，係統確認音再次響起——空軍模組已啟用百分之十。
周遠麵不改色，轉頭對伍傑說：“登記。高誌雄，空軍第四大隊，少尉，擊落記錄四架，暫編獨立團航空組，第一人。”
伍傑拿筆記本刷刷寫完，抬頭：“團長，航空組？咱們有飛機嗎？”
“會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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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州。留園。
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前線指揮部。
淩晨三點四十分。
侍衛長王世和推開臥房門的時候，江校長已經醒了。不是被吵醒——是根本沒睡著。床頭檯燈亮著，一份軍事地圖攤在被子上，紅藍鉛筆標記密密麻麻。
“委座，金山衛急電。”
王世和把電報遞過去，聲音壓到最低。
江校長接過電報，掃了兩行。
手指在袖口裡捏緊。
電報很短：日軍第十軍在金山衛強行登陸，守軍一個營不到半小時被擊潰，灘頭陣地失守。
他披衣起身，走到窗前站了片刻。窗外是留園的假山和枯荷，月光慘白。
作戰大廳裡，幾名高階將領已經到了。陳誠站在沙盤前，臉色鐵青。顧祝同坐在角落抽煙，煙頭一明一暗。
“委座，金山衛失守，日軍第十軍正向鬆江方向推進。如果不立即下令全線撤退，左翼集團軍和中央集團軍將被合圍——”
“不撤。”
江校長的聲音不大，整個大廳安靜下來。
他走到沙盤前，指揮棒點了點地圖上的日內瓦標註。
“國聯大會十一月三日召開。還有六天。必須堅持到大會做出決議。”
陳誠的嘴唇動了一下。終究沒開口。
“傷兵轉運繼續加快。能送進租界的送租界，能後送的後送。”江校長頓了一下，“至於六十七軍——就地堅守金山衛外圍，遲滯日軍推進。”
六十七軍。幾千號人。一句話釘死在日軍登陸場正麵。
“國難當頭，隻能仰賴將士克服。”
將領們應聲稱是。沒有人反對。但幾個人的臉色在燈光下灰敗如紙。
【內心（陳誠）：六天。他說六天。可前線那些兵，連六個小時都不一定撐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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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市。前線臨時醫院。
說是醫院，其實是一座被炸塌了半邊的紗廠。工人宿舍的水泥地上鋪滿稻草和門板，每一塊門板上躺著一個人。
傷兵堆積如山。
走廊、樓梯間、廁所裡全塞滿了擔架。空氣裡瀰漫著血腥味、碘酒味、和人體腐爛的甜膩臭味，濃到反胃。
軍醫劉守義站在分診台前，麵前排著一條看不到頭的擔架長龍。分診方法很簡單——蹲下去，翻眼皮，掐人中。能呻吟的標紅簽，送手術區。瞳孔散大或下半身失禁的——標黑簽。
黑簽的意思：不再浪費藥品。
葉文君站在角落裡，手裡攥著一疊登記完的傷兵名冊。她換了一身素色陰丹士林旗袍，領口係得嚴實，袖口捲到肘彎，露出胳膊上濺的碘酒漬。腳上的鞋沿沾著上午的血漬，怎麼洗都洗不掉。
一個十七八歲的傷兵被抬到分診台前。腹部被彈片切開一道口子，腸子半露在外麵，用綁腿布胡亂纏著。眼睛還睜著，嘴唇在動，發不出聲。
劉守義蹲下去看了一眼，手伸到傷兵腹部摸了一下。指尖抽回來時是熱的。
他站起來，朝護士搖了搖頭。
黑簽。
葉文君的指甲掐進掌心。那個傷兵的眼睛還在看著她。
她蹲下去，握住傷兵的手。涼的。
淚砸在傷兵手背上。
紗廠大門外，朱一民和寥燕農站在路邊，看著擔架隊向南市和租界方向緩慢移動。朱一民軍服肩膀上有一片火燎過的焦痕，臉上全是灰。
“這些人……有多少能活？”
寥燕農沒回答。目光越過擔架長龍，看向蘇州河北岸。
“轉去租界還有活路。聽說那個……獨立團的人在橋頭設了醫療站，有磺胺。”
“租界真放行了？”
“不知道。”寥燕農擰了一下眉，“但那個姓周的要是說放行，洋人多半不敢攔。”
朱一民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要是上麵也像他那樣……”
後半句沒說。不用說。兩個人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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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行倉庫。傍晚。
葉文君是天擦黑過的橋。
橋頭的萬國商團士兵沒有攔她。一個印度兵甚至主動幫她搬了一箱名冊。上午那發76毫米炮彈的餘威到現在還沒過勁。
她走進倉庫大廳時，滿屋子豬肉燉粉條的味道。幾個士兵蹲在牆根下擦槍，看到她進來，有人吹了聲口哨，被班長一巴掌拍在後腦勺上。
周遠坐在彈藥箱旁邊，手裡捏著一份電報。
葉文君走到他麵前，把一疊寫得密密麻麻的名冊放在彈藥箱上。
“越界築路那批傷兵的花名冊。兩百一十三人，全部送入南岸臨時醫療點。”
她頓了一下，聲音穩下來：“其中三十七人需要磺胺和手術器械。沒有磺胺，感染是早晚的事。”
周遠拿起名冊翻了兩頁，沒抬頭。
“後勤組——磺胺二十盒，碘酒三箱，手術紗布五箱，止血鉗十二把，送南岸醫療點。”
葉文君愣了。
她準備了十分鐘的說辭、理由、甚至委屈的表情——全沒用上。
“這麼痛快？”
“不痛快還等著討價還價？”周遠把名冊合上，看了她一眼，“你要是真敢私吞，我會把賬算得很清楚。”
葉文君先怔，隨後笑了一下。嘴角彎起來的弧度不大，但恰到好處。
“周團長說話一直這樣難聽？”
“習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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