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給你三秒鐘
南市上空,一架霍克-3戰鬥機咬著一架九六式陸攻的尾巴,兩挺7.62毫米機槍打出最後一個短點射。
子彈穿透日機左側發動機艙罩,黑煙拖了半條街長。日機歪歪扭扭地往黃浦江方向栽下去,機翼擦過一棟洋行的屋頂,炸成一團橘紅色的火球。
高誌雄沒來得及拉桿脫離。
彈藥計數器歸零的那一刻,他的後視鏡裡已經擠滿了太陽旗。
十二架。
九六式艦載戰鬥機,從吳淞口方向蜂擁而來,排成三個四機編隊,把他包得死死的。引擎轉速表的指標在紅區邊緣哆嗦,座艙裡全是機油燒焦的味道。
高誌雄猛蹬右舵,霍克-3打了個急滾翻,一串曳光彈從座艙蓋上方半米的地方劃過去。
左翼中彈。
他感覺到整架飛機往左邊一沉,操縱桿變得又重又澀。引擎開始發出不規則的咳嗽聲,排氣管噴出的不再是藍煙,是黑的。
高誌雄咬著牙把節流閥推到底。儀錶盤上的水溫表已經爆了,碎玻璃紮進他的手套裡。
8119號。他的機身編號。
四架日機。他今天幹掉了四架。
夠本了。
他把護目鏡推上額頭,在翻滾的視野裡掃了一眼下方的城市。蘇州河像一條髒兮兮的緞帶,把火光和硝煙分成南北兩半。
引擎徹底熄火隻是時間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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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界築路。蘇州河南岸。
葉文君的旗袍下擺已經被血浸透了。
不是她的血。是她蹲下來替一個斷了右腿的傷兵紮止血帶時,動脈血噴上來的。絳紫色的絲綢貼在小腿上,勾出一截白皙的弧線,她顧不上管。
她站在越界築路的橋頭,身後是四十多副擔架和兩百多個等著過境的傷兵。麵前是一道齊腰高的沙袋牆,三個萬國商團的士兵,和一個端著韋伯利左輪手槍的英籍軍官。
“吳媽!電話打通了沒有!”
吳媽從哨所旁邊跑回來,臉上全是汗:“打不通!那個洋人不讓用電話!說這是軍事設施,中國人不能碰!”
葉文君轉過頭,看著那個英籍軍官。
那人三十齣頭,下巴颳得乾乾淨淨,嘴角掛著一種殖民地公務員特有的優越感。他甚至沒正眼看葉文君——一個穿著沾血旗袍的中國女人,在他眼裡和路邊被炸翻的招牌沒什麼區別。
“先生,這些都是傷兵。”葉文君的英語帶著教會學校的標準倫敦腔。“《日內瓦公約》規定——”
“砰。”
英籍軍官朝天開了一槍。
韋伯利的槍聲在狹窄的街道裡炸開,幾個正在抬擔架的婦女尖叫著蹲了下去。
“滾回你們的戰區。”英籍軍官連眼皮都沒抬。“這裡是公共租界管轄範圍。沒有通行令,任何人不得越界。違者格殺勿論。”
葉文君的指甲掐進掌心裡。
她二十四歲。金陵女子大學畢業。父親是上海總商會的理事。她從小在法租界長大,吃西餐、讀莎士比亞、在百樂門跳狐步舞。她以為自己和那些洋人站在同一個文明的台階上。
此刻她站在沙袋牆外麵,身後是一地斷肢和呻吟,麵前是一個朝天鳴槍的白人,槍口的硝煙還沒散。
弱國無外交。這五個字,她在課本上讀過一百遍,從來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紮進骨頭裡。
她身後的傷兵有人開始哭。不是疼的那種哭——是絕望的。
天上的引擎聲突然變了調。
葉文君抬起頭,看見一架拖著黑煙的日軍轟炸機正從雲層下方鑽出來,機頭朝著越界築路的方向壓了下來。
投彈艙門,正在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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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行倉庫。地下室。
兩麵牆壁之間架著一台雙筒高倍光學測距儀,鏡頭對準南麵的天空。炮兵觀測組的三個人趴在儀器後麵,不斷報出方位和距離。
“南偏西十五度,高度一千二,速度——正在俯衝!目標指向越界築路橋頭!”
“追擊編隊,十二架,分三組咬著一架霍克-3,方位南偏東二十度,高度八百到一千——”
周遠站在測距儀後麵兩步遠的位置,雙手插在褲袋裡。
他什麼都看見了。
高誌雄在空中拚命翻滾的霍克-3。越界築路橋頭被攔住的擔架隊。那個朝天開槍的英國人。還有那架張著投彈艙門俯衝向平民人群的日軍轟炸機。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內心:日本人的空中優勢,洋人的地麵傲慢。兩把刀,一把從天上砍,一把從地上插。專挑中國人最軟的地方捅。】
他拿起步話機。
“樓頂防空陣地。”
“到!”
語氣毫無波瀾,像在食堂點菜。
“換裝博福斯40毫米高射炮,穿甲曳光彈上膛。標尺三千。”
他頓了一下。
“先打那架要炸平民的轟炸機。打碎它。然後給天上那個飛少爺照照路——追他的那三架,一架不留。”
“明白!”
步話機結束通話。
周遠把目光從測距儀上移開,走到彈藥箱旁邊坐下,拿起一杯涼透了的茶。
八秒後,整棟倉庫開始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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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行倉庫樓頂。
四門雙聯裝博福斯40毫米高射炮同時開火。
這種聲音和之前的蘇製高射機槍完全不一樣。不是“嗒嗒嗒”的連續脆響,是“咚咚咚咚”的沉悶重擊,每一發炮彈出膛都帶著一股肉眼可見的氣浪,把炮手的衣服往後吹得啪啪作響。
八根炮管齊射,粗壯的曳光彈在空中拉出八條橙紅色的光帶,交織、收束、匯聚——
正對著那架俯衝中的日軍轟炸機。
飛行員甚至沒來得及反應。
第一發穿甲彈擊穿左側機翼根部,打斷了主梁。第二發從發動機艙正麵鑽進去,渦輪葉片在零點三秒內碎成金屬渣。第三發、第四發、第五發——
轟炸機在五百米高度解體。
不是墜落。是被撕碎。機翼往左飛,機身往右翻,尾翼直接斷裂成三截。油箱在空中炸開,一團直徑二十米的火球在越界築路上方的天空裡炸出來。
燃燒的金屬碎片像雨一樣往下掉,劈裡啪啦砸在空地上,最近的一塊鋁合金蒙皮落在離擔架隊不到三十米的地方。
吳媽尖叫了一聲,把頭埋進葉文君懷裡。
葉文君沒叫。
她抬著頭,看著那團火球慢慢散開。碎片在陽光下閃著光,像一場金屬的煙花。
擔架隊裡爆發出一陣劫後餘生的歡呼聲。傷兵們撐著身子從擔架上坐起來,有人拍著大腿喊好,有人紅著眼眶往北看——
蘇州河對岸,四行倉庫的樓頂,八根炮管在青煙中緩緩轉向。
它們沒有停。
曳光彈編織的火網精準地向東延伸,掃過追擊高誌雄的日軍編隊。
第一架九六式的機翼被40毫米穿甲彈從翼尖到翼根撕開一道口子,整架飛機像折了翅膀的紙鶴一樣翻著滾栽了下去。
第二架試圖拉起規避,肚皮暴露在火網正下方——三發炮彈打穿機腹油箱,空中開花。
第三架的飛行員眼看不對,猛推桿想俯衝脫離。博福斯的炮手隻是微微修正了一下方位角,兩發炮彈追著尾焰鑽進了排氣管。
三架日機,在七秒內,全部變成了天空中翻滾墜落的火團。
剩下的九架九六式彷彿遭了電擊,編隊瞬間散開,像一群被獵槍打散的野鴨子,拚命往東南方向逃竄,引擎聲嘶力竭地嚎叫著遠去。
高誌雄的霍克-3在一千米高度歪歪斜斜地飄著,螺旋槳已經不轉了,全靠慣性滑翔。
他瞪大了眼睛。
座艙蓋上全是機油,他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重新看了一眼。
沒看錯。
剛才還咬在他六點鐘方向的三架日機——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三團正在墜落的火球和一片閃爍的金屬碎屑。
高誌雄當了四年戰鬥機飛行員。從杭州筧橋到南京,從南京到上海,他見過中國空軍用血肉換命的空戰,見過三比一的交換比,見過戰友在座艙裡被打成篩子。
他從沒見過這種打法。
地麵防空炮,七秒,三架。精度高得離譜,像是每一發炮彈出膛前就已經知道目標會往哪兒飛。
那些橙紅色的曳光彈軌跡還掛在空中沒有散盡,像一條條指向四行倉庫方向的光路。
引擎徹底死了。高誌雄把操縱桿往左壓,對準那些曳光彈延伸出去的方向。
他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了。但那些光帶在告訴他——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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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界築路。
空中的碎片還沒落完,英籍軍官已經從沙袋後麵站了起來。他的軍帽掉了,頭髮上沾著灰,但那副殖民地老爺的表情已經在三秒鐘內重新掛了回去。
“全員——槍口朝前!”他拉下韋伯利的擊錘。“任何人不得越過封鎖線!”
槍口對著葉文君的方向。
葉文君的嘴唇在發抖。不是怕——是氣的。
她剛才差點被炸死。她身後的傷兵剛才差點被炸死。是從蘇州河北岸打過來的炮火救了所有人的命。
而麵前這個白人軍官,連頭都沒朝四行倉庫的方向轉一下,就已經重新把槍口對準了中國人。
“你——”
哨所裡的電話響了。
英籍軍官沒有理會葉文君,也沒有去接電話。他甚至得意地笑了一下,用槍口指了指葉文君身後的擔架隊:
“小姐,我再說最後一遍。帶著你的人,滾——”
電話不是打給他的。
是打到他腳邊那台野戰電話機上的。
“叮鈴鈴鈴鈴——”
鈴聲刺耳,在街道裡回蕩。一個萬國商團的印度籍士兵猶豫了一下,彎腰把聽筒拿了起來。
印度兵聽了兩秒鐘,臉色變了。
他把聽筒遞向英籍軍官,手在抖。
“長官……是……是那個人。”
英籍軍官皺眉,一把奪過聽筒。
聽筒裡傳來的聲音很輕,很平,像在念一份無關緊要的備忘錄。
“我是周遠。”
英籍軍官的嘴角抽了一下。這個名字他聽過。整個租界沒人沒聽過。
“給你三秒鐘。放下指著中國人的槍。”
停頓。
“否則下一發76毫米高爆彈,會從你的嘴裡穿過去。”
英籍軍官的嘴張開了。他想說點什麼——嘲笑也好,反駁也好,哪怕罵一句也行。
他還沒來得及出聲。
一聲尖銳的呼嘯從北方傳來。
ZIS-3型76毫米師屬火炮。炮口初速680米每秒。從四行倉庫樓頂到越界築路哨所的直線距離——一千四百米。飛行時間兩秒出頭。
炮彈擦著哨所的屋頂飛過去。
近到英籍軍官能感覺到頭頂的空氣被硬生生撕開,近到他頭髮絲都被氣浪掀起來。
五十米外,那座廢棄了半個月的水塔被這發炮彈正麵命中。
水泥、鋼筋、鏽蝕的鐵皮水箱——在爆炸中被掀上天空,然後像一場灰色的暴雨傾瀉而下。碎石塊砸在路麵上,彈跳著滾到英籍軍官腳邊。
衝擊波把他掀了個四仰八叉。
韋伯利手槍飛出去三米遠。軍帽不知道滾到哪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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