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杯咖啡在賽麗亞手裡待了四分鐘。
手腕上的粗布條已經解開了。紅印從腕骨延伸到掌根,她沒揉。搪瓷杯端在手裡,一口沒喝。
周遠坐在對麵,鉛筆在態勢圖上劃出一條弧線,標註了一個數字。
沉默是賽麗亞主動打破的。
“你的法語在哪裡學的?”
周遠沒抬頭。“你的中文在哪裡學的?”
賽麗亞的嘴角動了一下。她確實會中文——上海話和國語都能聽懂,但從進門到現在一個中文字都沒說過。這個人連這一點都看穿了。
她把搪瓷杯放下。杯底在彈藥箱上磕出一聲脆響。
“我不是間諜。”
“你從半年前就踩好了下水道的路線。”周遠放下鉛筆,抬起眼。“哈瓦斯通訊社的記者不需要記住排汙管道的管徑。”
賽麗亞的睫毛顫了一下。
那條路線確實是半年前勘察的。當時為了追蹤法租界的一樁軍火走私案。但這件事她隻在私人筆記本裡記錄過,用的還是自創的簡寫速記符號。
“我承認有私人目的。”她把脊背挺直,下巴抬起來。“但我首先是記者。你可以選擇不接受採訪,但無權——”
她的話被一陣電子雜音切斷了。
周遠腰間那部不屬於這個時代的通訊裝置忽然亮起螢幕。冰藍色的光在地下室昏暗的燈光中格外刺眼。
裝置裡傳出一段低頻語音。賽麗亞聽不清內容,但她看見了周遠的表情變化。
準確地說,是看見了表情的消失。
之前那種評估的、掌控的、甚至帶著一絲審視趣味的神情,在三秒之內被完全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她在西班牙內戰的戰壕裡見過的東西。
炮擊前兆。
周遠按下側鍵。
裝置裡的聲音變得清晰了一些。賽麗亞捕捉到幾個碎片:華懋飯店……岡本季正……大廳……
然後是三個字。
報告者的語氣平淡。但那三個字落進地下室的空氣裡,每一個都帶著重量。
“支那豬。”
周遠的手指停了一秒。
搪瓷杯裡的咖啡還冒著熱氣。留聲機的唱針還在轉。巴赫的大提琴還在流淌。
角落裡,楊得餘抬起了頭。老李嘴裡的牛排不嚼了。幾個蹲在牆根的老兵齊刷刷地看向周遠。
所有人同時停止咀嚼、停止呼吸、停止一切多餘動作。
周遠關掉裝置。
沒說話。沒咒罵。沒有任何情緒外泄。
他轉身走向牆上那張作戰地圖。
賽麗亞看見他拿起紅藍鉛筆。筆尖在地圖上移動——越過蘇州河,越過公共租界,越過南京路。
停在一個位置。
畫了一個圈。
“朱勝忠。”
炮兵排長在三秒內出現在門口。“到!”
“係統補充的sFH 18,推到一樓南側射擊視窗。”
朱勝忠愣了一下。sFH 18——150毫米重型榴彈炮。淩晨係統重新整理時出現在地下室的那門,炮管上的油封都還沒拆。
“炮兵觀測組。”周遠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華懋飯店正門日方專屬停車區。諸元精確到米。”
朱勝忠的嘴張了一下。“團……團座,華懋飯店在公共租界——”
“我知道在哪。”
周遠的語調和說“給她一杯咖啡”時一模一樣。
朱勝忠閉嘴了。轉身跑了出去。
賽麗亞的腦子在飛速運轉。
華懋飯店。沙遜大廈。外灘十二號。公共租界最核心的地標建築。裡麵住著各國外交官、銀行家、軍火商——如果一發炮彈落在那裡——
她抓住了周遠的袖口。
動作比意識快。手指攥住將校軍服的袖口麵料時,她自己都沒反應過來。
“你瘋了?”法語脫口而出。“那是公共租界!開炮會引發國際戰爭!英國人的軍艦就在黃浦江上——”
周遠低頭看了一眼她的手指。
然後他捏住她的手腕,把那隻手從袖口上剝下來。力道不重,但沒有商量的餘地。
他沒鬆開。
五指扣著她的腕骨,掌心的薄繭貼著她腕內側的麵板。賽麗亞被迫仰起臉,直視他的眼睛。
“強者隻用口徑說話。”
周遠的聲音低沉,每個字咬合清晰。
“這是他們剛才教我的道理。”
他鬆開手。轉身走了。
賽麗亞站在原地,手腕上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和繭子的粗糲觸感。
她沒動。
不是不想動,是腿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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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懋飯店。大廳。
八點十五分。
岡本季正從電梯裡走出來的時候,俞宏傑正站在前台旁邊。
岡本穿著藏青色的三件套西裝,領帶夾上鑲著一枚菊紋徽章。個子不高,但走路時下巴抬得很高——那種隻有在別人的國土上才會擺出來的姿態。
兩個錫克族巡捕——租界裡的人叫他們“紅頭阿三”——畢恭畢敬地跟在他身後,替他拿著公文包和禮帽。
岡本經過俞宏傑身邊時,停了一步。
“俞市長。”他的中文帶著濃重的口音,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今天天氣不錯。很適合看一場——怎麼說?炮擊表演。”
俞宏傑的拳頭在西裝口袋裡攥緊了。
岡本微笑著。嘴角上揚的弧度經過精確計算,剛好能傳達出最大程度的輕蔑,又不會在外交照會上留下把柄。
“聽說你們在北岸還有幾百個士兵不肯投降?”岡本用皮鞋尖點了點大理石地板。“沒關係。今天下午之前,帝國陸軍會替你們省下這些軍餉。”
他湊近了半步,壓低聲音。但聲音的大小精確控製在周圍五六米內所有人都能聽見的程度。
“支那豬就是支那豬。穿上軍裝也改變不了品種。”
大廳裡安靜了一瞬。
前台後麵的中國職員低下了頭。沙發上等人的中國商人攥緊了報紙。幾個穿旗袍的女人快步走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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