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點十二分。
周遠咬了一口烤麵包,搪瓷杯裡的咖啡還冒著熱氣。
步話機響了。
“報告。交通銀行天台目標正向樓梯口方向匍匐移動。速度極慢。預計四十秒內將進入通風管死角。是否射擊。”
狙三的聲音平穩得像在念庫存清單。
周遠把麵包放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打掉。”
兩個字。語調沒有任何波動。和剛才說“牛排涼了就不好吃了”用的是同一種聲調。
步話機對麵沉默了半秒。
“收到。”
然後是一秒鐘的安靜。
地下室裡的留聲機唱針還在緩緩轉動。鐵板上牛排滋滋冒油。
什麼額外的聲音都沒有傳進來。
消音器替這個世界吞掉了一聲死亡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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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通銀行天台。
大川內傳七已經在水泥地麵上爬了將近二十分鐘。
從那顆子彈打碎他副官的頭開始,他就趴在通風管後麵,一動不動。臉上糊著的腦漿在晨風中慢慢變冷、變硬、結成一層淺褐色的殼。
他的軍大衣下擺被排水溝的鐵柵欄掛住,撕開了一道口子。花白短髮黏著血塊和灰塵。
他不敢站起來。
他甚至不敢抬頭。
但他也不能永遠趴在這裡。
樓梯口就在三米外。三米。隻要翻過那個門檻,下了樓梯,進入建築內部——牆體和樓板足以擋住任何角度的狙擊彈道。
三米。
他開始爬。
雙肘撐地,身體貼著水泥麵一寸一寸地蠕動。軍大衣的紐扣在地麵上刮出細碎的金屬聲響。
每移動一下,膝蓋和肘部的布料就在地麵上留下兩道暗紅色的擦痕——那是他自己磨破的皮肉滲出的血。
兩米。
一米五。
一米。
他的右手伸出去,手指碰到了鐵質門框。
指尖扣住門檻的稜角,冰涼的觸感順著神經末梢傳上來。活路就在手指尖上。
他用力。
子彈在他的手指發力的同一個瞬間到達。
七九二毫米尖頭彈從枕骨底部鑽入,從前額上方破出。出射口的碎骨和腦組織濺到樓梯間的石灰牆麵上。
大川內傳七的手指還扣在門框上。
持續了大約兩秒。
然後鬆開了。
整個人麵朝下砸在門檻上,軍大衣的下擺被風掀起來,露出軍褲膝蓋處磨穿的兩個洞。
樓梯間裡沒有人。之前的兩名尉官早已連滾帶爬地逃下了樓。
通風管後麵,森田鷹看見了全過程。
他距離大川內傳七的屍體不到兩米。後腦勺的位置變成一個碗口大的黑紅色凹陷,邊緣那些白色碎片不規則地外翻著。
森田鷹的喉嚨裡發出一種不屬於人類的聲音——像是被人掐住脖子的貓。他的雙手在水泥地上瘋狂拍打,腹部貼地,嘴裡用日語嘶吼:“衛生兵——衛生兵——”
沒有人來。
天台上隻剩下他和一具還在往門檻縫隙裡滲血的屍體。
訊息通過野戰電話傳到日軍前沿用了不到三分鐘。
三分鐘後,所有已經進入出發陣地的日軍步兵開始回撤。迫擊炮陣地的炮手蹲在掩體裡不敢探頭。原定七點三十分發起的火力偵察,沒有一個單位報告就緒。
光復路上焦黑的路麵和扭曲的戰車殘骸之間,連一隻老鼠都沒有。
沒有人敢站直身體。
蘇州河北岸,死寂如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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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點四十分。中國銀行天台。
洛托夫放下望遠鏡。
圓框眼鏡後麵的瞳孔收縮到了極限。
第一槍——殺副官,讓指揮官臉上糊腦漿。第二槍——等指揮官爬了二十分鐘,手指夠到逃生門框的同一秒,打碎他的後腦。
這不是狙擊戰術。
這是心理摧毀。
他轉過頭,想把判斷告訴賽麗亞——
水泥護欄的鉤子上隻掛著一台萊卡相機。筆記本攤在地麵上,被晨風翻著頁。
人不在了。
洛托夫走到天台邊緣,俯身朝下看。中國銀行背後的窄巷裡,一個穿卡其色風衣的身影正快速穿過弄堂,金色短髮在陰影中一閃即逝。
方向是蘇州河。
洛托夫直起身,扶了扶眼鏡。
這個法國女人在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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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麗亞·德·維爾紐夫蹲在蘇州河南岸的一處排汙口前。
鑄鐵柵欄年久失修,兩根已經銹斷,留出一個剛好容成年女性側身擠過的缺口。
這個排汙口她半年前就踩過點——當時為追蹤法租界走私案,她沿下水道走了兩百米,發現管道在河底穿過蘇州河,北端出口是光復路街角的一處通風井,距四行倉庫不到四十米。
她脫掉風衣。裡麵是一件裁剪貼身的灰藍色府綢襯衫,衣擺紮進高腰西褲,領口的第二顆紐扣沒扣。鎖骨上方那顆小痣隨著她彎腰的動作若隱若現。
萊卡相機用油布裹了三層,係在腰間。筆記本捲起來塞進襯衫胸前的口袋。
她側身擠進排汙口。
下水道的氣味灌進鼻腔。她咬緊下唇,沒出聲。
河底的管道比記憶中更窄。積水沒過小腿,每一步都帶起泥漿的濁響。一隻手扶管壁,一隻手護著腰間的相機,彎著腰在黑暗中摸索推進。
三分鐘後,頭頂出現灰白色的光。通風井的格柵縫隙透下來幾道光柱,照亮了她沾滿泥垢的雙手和被汙水浸濕的小腿。
她攀住鐵梯,一級級往上爬。推開格柵的瞬間,清冷的空氣撲上微微發燙的臉頰。
倉庫一樓西側的廢墟。半塌的牆壁,碎磚散落一地,陽光從彈孔打進來,在灰塵中切出一道道光柱。
安靜。空曠。沒有人。
賽麗亞翻出通風井,單膝跪地,右手已經在解油布——
後腦勺抵上了三根槍管。
三個不同角度。三種金屬的溫度。
精準地封死了她所有可能的閃避路線。
她僵住了。
“Hände hoch.”
德語。舉起雙手。
聲音沒有任何感情。像機器的語音提示。
賽麗亞慢慢抬起頭。
三名士兵。灰綠色的德式鋼盔,毛瑟步槍上了刺刀。他們的站位是一個等邊三角形——槍口分別指向她的後腦、脊柱中段和左膝窩。
沒有吆喝。沒有推搡。沒有多餘的眼神交流。
一隻手從身後伸過來。三秒之內:相機卸走,筆記本抽走,腰間小刀取走,右靴筒裡的袖珍手電筒拔走。
然後雙臂被反剪,粗布條勒緊了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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