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位角二三七,仰角十五,風偏修正零點三。目標群四到五人,中心人物位於護欄後方約一點五米,站姿。”
炮兵觀測組的回復精準到了小數點後一位。
周遠聽完,沒說話。
步話機垂在左手,右手搭在倉庫五樓殘破的窗框上。晨光從東麵打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滿是彈坑的水泥地麵上。
伍傑還趴在沙袋後麵,望遠鏡死死對準交通銀行天台。他的呼吸刻意壓得很淺,生怕漏掉任何細節。
“副團長,要不要呼叫迫擊炮排?”
伍傑的聲音帶著一絲興奮。交通銀行天台,一百二十米,四到五名日軍高階軍官。迫擊炮排三發急速射,連人帶樓頂一鍋端,乾淨利落。
周遠沒接這話。
他的視線越過蘇州河,落在交通銀行那棟灰白色的西式建築頂部。天台上那幾個軍大衣的身影還在。
大川內傳七——如果伍傑的判斷沒錯,那是個大佐。領章上兩顆星,聯隊長級別。
炮擊?
能炸死。但交通銀行緊挨著公共租界核心區,一發迫擊炮彈砸過去,碎片散佈半徑三十米。租界那幫人現在已經被穿甲彈嚇得夠嗆,再來一輪炮擊,英國人和法國人會徹底跳起來。
不劃算。
而且——炮擊太粗糙了。
“把你的槍給我。”
周遠轉過身,對著身後兩米處蹲在陰影裡的係統狙擊手伸出手。
那個係統狙擊手——番號“狙三”——動作沒有任何遲疑。雙手將懷裡的步槍平舉遞出。
毛瑟98K。加裝了蔡司六倍瞄準鏡,槍口旋上了一根不屬於這個年代的消音器。槍身上的烤藍漆麵在晨光裡泛著幽暗的冷光。
伍傑的望遠鏡從眼眶上挪開了。
他看著周遠接過那把槍的動作。
不是普通人拿槍的方式。左手托護木,右手握槍頸,食指自然搭在扳機護圈外側。槍身貼著前臂,重心穩得像長在身上的一截骨頭。
這個動作伍傑在中央軍校的射擊教官身上見過。但教官練了二十年。
周遠沒往視窗走。
他轉身朝樓梯口走去。
“副團長?”伍傑不明白。
“五樓。”周遠頭也沒回,腳步聲已經踏上了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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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樓。
四行倉庫的第五層已經被之前的炮擊炸掉了三分之一,西北角整麵牆塌了,鋼筋混凝土的碎塊堆成一座小山。
但正因為塌了,反而形成了一個天然的射擊陣位——廢墟的陰影遮住了射手的身形,豁口的角度剛好能俯瞰蘇州河南岸的建築群天際線。
周遠踩著碎磚走到豁口後方三米的位置。
不是豁口邊緣。是三米深處。
這個距離,槍口的火光從對麵看過來隻是一個針尖大的亮點,混在廢墟的陰影裡根本無法分辨。
消音器會吃掉槍聲,留下的隻有子彈破空的聲音——一百二十米的距離,那聲音傳到目標耳朵裡的時候,一切已經結束了。
他趴下來。
碎磚硌著肘部和胸口,他沒在意。左手微調護木角度,右肩窩緊貼槍托底板。
蔡司鏡片裡的十字線緩緩移動,掠過蘇州河灰綠色的水麵,掠過南岸的鐵欄杆和法國梧桐的光禿枝幹,最後停在交通銀行天台。
六倍鏡裡,一切纖毫畢現。
大川內傳七站在護欄後麵。軍大衣,大簷帽,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之後還沒緩過來。他的右手扶著護欄,左手垂在體側,微微發顫。
他身後站著四個人。兩個佐官,兩個尉官。其中一個少佐正湊到大川內傳七耳邊說著什麼,右手拿著一份展開的地圖,左手不停地在地圖上指點。
那個少佐的位置——在大川內傳七右側偏後約半米。
周遠的十字準星沒有對準大川內傳七。
準星平移了半個身位。
鎖定了那個少佐的頭部。
【內心:殺他太便宜了。一個聯隊長死了,換一個上來繼續打。但如果讓他親眼看著自己身邊的人腦袋被打碎,血糊在他臉上——那種恐懼比死亡持久得多。】
風從東麵來。晨風,蘇州河麵的濕度偏高,一百二十米的彈道偏移量不超過兩厘米。
98K的有效射程八百米。
一百二十米,這把槍的精度冗餘足夠他打中一枚硬幣。
呼吸。
吸氣,半秒。吐氣,一秒。肺部殘餘氣體排空的那個瞬間,心跳降到最低點,橫膈膜停止運動,全身隻有右手食指還是活的。
扳機行程七毫米。
前四毫米是空行程,第五毫米開始接觸阻鐵,第六毫米是臨界點。
第七毫米。
擊發。
消音器將槍口的爆鳴壓縮成一聲悶啞的“噗”。像有人用力拍了一下枕頭。槍口幾乎沒有火焰——消音器內部的隔板把火藥燃氣切割成十幾股細流,逐級降溫降壓。
從槍口到目標,子彈飛行時間零點一五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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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通銀行天台。
少佐的嘴還張著。他剛說到“第三梯隊應當從——”
這個句子永遠沒有說完。
七九二毫米尖頭彈從他的左太陽穴鑽進去,從右側頂骨炸出來。
出射口的直徑是入射口的四倍。
紅的白的灰的,像一把被猛力拍碎的豆腐,扇形散射。大部分糊在了大川內傳七的右臉、右肩和軍大衣的翻領上。
少佐的身體站了半秒。地圖從手裡滑落,被晨風捲起來,飄過護欄,像一隻斷線的風箏旋轉著墜向蘇州河。
然後他的膝蓋彎了,整個人側倒在天台地麵上,後腦勺的位置隻剩下一個不規則的黑洞。
一秒鐘的寂靜。
然後是尖叫。
不是大川內傳七。大川內傳七沒有叫。他的身體像觸電一樣彈了一下,臉上糊著副官的腦漿和碎骨,眼睛瞪得快要從眶裡掉出來。他的嘴張著,但喉嚨裡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
叫的是後麵那兩個尉官。
一個直接趴在地上,雙手抱頭,大簷帽滾出去兩米遠。
另一個轉身就跑,跑了三步被天台的通風管絆倒,膝蓋磕在水泥地上,哀嚎聲尖銳刺耳。
森田鷹不知道從哪裡撲過來,一把將大川內傳七按倒在地。兩個人疊在一起摔在天台地麵上,軍大衣的下擺翻起來蓋住了大川內傳七的臉。
一個堂堂聯隊長。
趴在地上。
像條蟲子一樣蠕動著往通風管後麵爬。臉上糊著自己副官的腦漿。大簷帽掉了,露出花白的短髮和因恐懼而痙攣的後頸肌肉。
他爬了足足五秒,才翻滾到通風管的遮蔽死角後麵。
全程沒有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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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銀行天台。
洛托夫的圓框眼鏡差點從鼻樑上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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