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點四十九分。
周遠的聲音還掛在步話機的電流裡,對岸的槍口還在往下垂。
但他已經不看南岸了。
“楊得餘。”
步話機切到二頻。
“到。”楊得餘的聲音從二樓傳下來,夾著風聲。
“棉花包,推下去。光復路全段。”
楊得餘愣了半秒。
他在二樓西側視窗往下看了一眼——四輛戰車的殘骸堵在光復路豁口,火焰還沒滅,黑煙裹著焦臭味往上躥。
殘骸後麵,日軍第二梯隊的步兵正在廢墟間重新集結,至少兩個小隊,彎著腰往前摸。更遠處,第三梯隊的戰車引擎聲已經響了。
悶雷似的,一輛接一輛。
楊得餘沒再問為什麼。
“弟兄們!”他扭頭朝身後吼,嗓子像被砂紙刮過,“棉花包!紗廠那批!全他媽推下去!”
二樓西側的房間裡堆著從四行倉庫附屬紗廠搬來的上等棉花包。每捆六十斤,壓得方方正正,外麵裹著粗麻布。
戰前是準備運往後方的軍需物資,現在成了加固掩體的填充材料。
周遠讓搬上來的時候,所有人都以為是拿來擋子彈的。
沒人想到是拿來燒的。
八個殘兵加上十幾個係統工兵,三十秒內把二樓和三樓囤積的棉花包全部扛到了西側視窗。二百多捆,摞得比人還高。
“推!”
第一捆棉花包從二樓視窗砸下去。
六十斤的重量從五米高度落地,砸在碎磚上彈了一下,滾進光復路路麵。第二捆、第三捆緊跟著砸下來。三樓的視窗也開始往外扔。
棉花包像下餃子一樣,密密麻麻地砸滿了光復路豁口前後一百米的路段。
白花花的棉絮從破開的麻布縫裡鑽出來,鋪了一地。
日軍第二梯隊的步兵停住了。
他們不理解。
對麵在扔棉花?
困惑隻持續了三秒。
係統工兵從一樓側門衝出去兩個人,每人拎著一桶繳獲的日軍九七式戰車機油。黑稠的液體潑灑在棉花包表麵,順著麻布纖維迅速滲透。
汽油味和棉絮的乾燥氣息混在一起,嗆得人睜不開眼。
兩個工兵潑完油轉身就跑,前後不超過八秒。
楊得餘從視窗探出半個身子,手裡攥著一根用紗布纏了煤油的火把。
風從蘇州河方向吹過來,把火把上的火焰壓得歪向一邊。
他沒猶豫。
火把脫手。
橘紅色的光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落進棉花包堆裡。
然後是第二根。第三根。從二樓、三樓的不同視窗同時扔出去,十幾根火把像流星一樣砸進光復路。
機油浸透的棉花包在接觸明火的瞬間,沒有緩慢燃燒的過程。
是炸開的。
“轟”的一聲悶響。
不是爆炸——是空氣被瞬間加熱膨脹後撞擊地麵和牆壁的聲音。火焰從棉花包堆的中心向四周蔓延,速度快得像潑出去的水。
一秒鐘之內,二十米的路段變成了火海。兩秒鐘,五十米。三秒鐘——
整條光復路,從豁口到第一個街角拐彎處,一百米的距離,全部被橘紅色的火焰吞沒。
火焰高度超過三米。
熱浪隔著倉庫牆壁都能感覺到,空氣被烤得扭曲變形,廢墟的輪廓在熱浪裡像水麵的倒影一樣晃動。
日軍第二梯隊的步兵,正好在火海的正中央。
慘叫聲幾乎是同時響起來的。
不是一個人的叫聲——是幾十個人同時發出的、撕心裂肺的嚎叫。棉花纖維燃燒時產生的火焰溫度超過八百度,機油讓燃燒持續且無法撲滅。
軍服、綁腿、皮帶、彈藥包,所有身上能燒的東西全部在三秒內被點燃。
有人在火裡跑。跑了三步就倒下了。
有人在地上打滾。越滾火越大,棉絮粘在身上,燒進麵板裡。
有人朝倉庫方向沖——那是唯一沒有火的方向。五號位的馬克沁不帶任何感情地掃了一個長點射,把他打翻在火堆邊緣。
六十秒。
慘叫聲開始減弱。不是因為火滅了,是因為能叫的人越來越少。
光復路變成了一條火龍,從倉庫西牆腳下一直燒到街角。黑煙裹著焦臭味衝天而起,在晨光裡形成一根粗大的黑色煙柱,連蘇州河南岸都能聞到那股味道。
第三梯隊的三輛戰車在火牆前停住了。
履帶距離火焰邊緣不到二十米。熱浪把前車的觀察窗烤得發燙,駕駛員根本看不清前方——濃煙和熱浪把一切都吞沒了。
進不去。
繞不過去。
退——引擎聲從前進擋切到倒擋,齒輪的咬合聲尖銳刺耳。三輛戰車笨拙地原地轉向,像三隻被火烤到的鐵皮甲蟲,手忙腳亂地往後退。
迫擊炮排沒放過它們。四發六十毫米迫擊炮彈精準落在退路上,炸翻了路麵。戰車不敢再退,歪在廢墟後麵熄了火,像三截被丟棄的鐵棺材。
日軍第二次總攻。
破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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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細亞飯店天台。
俞宏傑的雙手撐在水泥護欄上,十個指頭攥得發白。
他看著光復路上那片滔天火海,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最後擠出一句:“那是……上等棉花……”
聲音都在抖。
一捆六十斤,二百多捆,加起來超過一萬兩千斤的上等棉花。這批物資是戰前從紗廠緊急調撥的軍需儲備,賬麵價值三千多大洋。現在全燒了。連灰都不剩。
“燒了好。”章白亭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俞宏傑轉過頭。
章白亭的望遠鏡還舉著,沒放下來。他的聲音裡沒有心疼,甚至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笑意。
“燒鬼子,總比落到日本人手裡強。”
俞宏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看著章白亭的側臉,把話嚥了回去。
章白亭放下望遠鏡。他的眼睛裡有光。不是火光的倒映——是別的什麼。
“棉花包加機油構建燃燒帶封鎖通道,同時利用燃燒產生的濃煙切斷敵軍觀測……”他自言自語,聲音越來越低,“這不是野路子。這是經過完整推演的城市巷戰戰術。”
他轉過身看著俞宏傑。
“俞市長。倉庫裡那個人——不是國軍。”
俞宏傑皺眉:“什麼意思?”
章白亭沒回答。他重新舉起望遠鏡,對準了倉庫西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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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銀行天台。
英國武官伯恩斯上校的臉色比蘇州河的水還綠。
三分鐘前他還端著茶杯,用牛津腔對身邊的美聯社記者霍華德·朗曼說:“火攻?這是中世紀的野蠻人戰術。現代戰爭中毫無意義。”
現在茶杯裡的紅茶灑了他一褲腿,他自己都沒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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