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點二十六分。
交通銀行大樓天台。
大川內傳七舉著雙筒望遠鏡,看見了三團火。
河霧被爆炸氣浪撕開了口子,三輛九五式的殘骸在北岸便道上燃燒,黑煙裹著橙光往上躥,把半條蘇州河映成了暗紅色。
他放下望遠鏡。
臉上沒有任何錶情變化。準確地說,是不允許有。身後站著三個參謀和兩個通訊兵,所有人都在看他的脊背。
“損失?”
“戰車中隊第一小隊三輛全滅。步兵傷亡正在統計——”
“不用統計了。”
大川內傳七打斷通訊兵,重新舉起望遠鏡。
他的視線從殘骸上移開,落在倉庫一樓南牆那兩個射擊孔的位置上。火光把射擊孔的輪廓照得很清晰。炮管已經縮了回去。
“平射炮。”他說,“兩門。部署在一樓南向。利用倉庫南牆的混凝土結構作為防護,射界覆蓋河濱便道全段。”
他合上望遠鏡蓋,語氣篤定:“隻有兩門。”
這個判斷的依據很簡單——七秒內六發炮彈,兩門炮各三發,射速與三七戰防炮的裝填週期完全吻合。如果有第三門炮,彈著密度會更高。
“他們的炮位固定在一樓,仰角受限,無法打擊高處目標。而且——”
大川內傳七轉過身,看著森田鷹。
“他朝南開了炮。穿甲彈貫穿車體後飛進了租界。”
森田鷹的臉色很難看。
“這意味著什麼?”大川內傳七自問自答,“意味著他不在乎後果。也意味著他的炮位無法調整射向——如果能朝西或者朝北打,他沒必要冒炮彈飛進租界的風險。”
他走到沙盤前,用指揮棒點了點倉庫南牆。
“射擊死角在西北方向。戰車從光復路正麵壓上去,貼著倉庫西牆推進,進入他南向炮位的射擊盲區。到了五十米以內,平射炮的俯角不夠,打不到。”
森田鷹看著沙盤上光復路的標註,嘴唇動了動:“大佐。建議先用小隊試探——”
“不需要。”
大川內傳七的指揮棒在沙盤上敲了一下。
“第二小隊剩餘四輛戰車,全部從光復路正麵突入。不要停,不要試探,直接碾過街壘殘骸貼到倉庫西牆根下。步兵跟在車後,到位後爆破西牆。”
他看了一眼手錶。
“一五零的炮擊在五點四十五分開始。炮擊結束後戰車立即突入。我給你七分鐘。”
森田鷹立正。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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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州河南岸。
俞宏傑的腿在發軟。
他沒看見彈丸本身,他看見的是對岸公寓三樓的玻璃窗突然炸開,碎片在晨光裡閃了一下,然後是女人的尖叫聲從河麵上飄過來。
“瘋了。”俞宏傑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他瘋了。炮彈打進租界了——”
章白亭站在他旁邊,臉色鐵青,但沒說話。
“這是要鬧出國際事件的。必須命令他停火——”
“命令?”
章白亭的聲音很冷。
“俞市長,昨晚的撤退命令他執行了嗎?不準開火的命令他執行了嗎?”
俞宏傑的嘴張著,沒有聲音。
章白亭重新舉起望遠鏡,沒再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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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點三十九分。
倉庫地下室。
一五零重榴彈炮的第一發試射彈落在倉庫東側四十米處。
整個地下室劇烈震動。頭頂的混凝土樓板上簌簌落灰,電石燈晃了兩下。
周遠坐在彈藥箱上,看了一眼懷錶。
“試射。偏了四十米。下一發會修正。”
第二發落在倉庫正上方。
三樓的天花板塌了半邊。混凝土碎塊砸下來,砸在二樓的鋼樑支撐結構上,被擋住了。地下室的燈又晃了一下,但沒滅。
然後是急速射。
八門一五零同時開火。
三十六公斤的高爆彈一發接一發地砸在倉庫頂部和外牆上,爆炸聲連成一片,整個地下室像被塞進了一個巨大的鐵桶裡,有人在外麵用鎚子不停地砸。
伍傑蹲在牆角,雙手捂著耳朵,臉白得像紙。
楊得餘靠在柱子上,閉著眼,嘴唇在動。他在數。
“……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
停了。
安靜下來的時候耳朵裡全是嗡嗡聲。灰塵濃得看不清對麵的人。
周遠站起來,拍了拍軍服上的灰。
“樓板沒塌。”他說,“工兵排的活幹得不錯。”
他走向樓梯口。灰塵裡有光——三樓以上被削掉了大半,天空從殘缺的樓板邊緣露出來,灰白色的。
“朱勝忠。”
“在!”
“炮位恢復。一號位、三號位重新架設。目標:光復路方向。”
“副團長,日軍坦克會從光復路來?”
周遠沒回答這個問題。
他看了一眼手錶。炮擊剛剛結束。日軍戰車現在應該已經發動了引擎。
“他們以為南向的炮位是固定的。”周遠對步話機說,“所以他們會走西麵。”
朱勝忠沉默了一秒。
“明白。”
一號位和三號位的三七戰防炮在兩分鐘內完成了轉向。炮口從南向調轉至西向,對準光復路方向的街壘豁口。
射界完美覆蓋日軍預判的“安全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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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點四十八分。
四輛九五式輕戰車的引擎聲從光復路方向傳來。
隔著廢墟和硝煙,周遠看不見它們。但他聽得見。柴油發動機特有的悶響,履帶碾過碎磚的哢嚓聲,越來越近。
大川內傳七猜對了一半。南向炮位確實存在射擊盲區。
但他猜錯了另一半——炮可以挪。
第一輛九五式從街壘豁口露出車頭的瞬間。
“開火。”
一號位。
三七穿甲彈命中第一輛戰車正麵裝甲。十二毫米的薄鋼板在穿甲彈麵前和紙糊的沒有區別。彈丸從車體前部貫穿至尾部,引燃了油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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