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軍的坦克不是從光復路來的。
章白亭在天台上看清了行軍路線——三輛九五式輕戰車沿蘇州河北岸的河濱便道向東推進,後麵跟著兩個步兵小隊,刺刀方陣拉成了六十多米的縱深。
“走河邊?”他自言自語。
這條路離倉庫正麵超過一百五十米,但離蘇州河隻有不到三十米。
日軍把租界當成了擋箭牌——沿著河走,守軍的迫擊炮不敢打,打偏了就落進租界。
這個路線選得極其陰毒。
俞宏傑也看明白了。他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額頭上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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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章白亭和俞宏傑看不到的東西更多。
淩晨四點十七分,蘇州河北岸以西兩公裡。日軍臨時陣地。
八門四年式一五零重榴彈炮一字排開,炮管在探照燈下泛著鑄鐵特有的暗青色光澤。每門炮重兩噸半,需要六匹挽馬拖拽,炮口仰角已經調好。
炮兵中隊長的步兵協調手正用電話線和前沿聯絡所通話。
大川內傳七站在指揮車旁,雙手背在身後,軍刀刀鞘在靴筒上輕輕磕了兩下。
“第一輪試射彈著修正後,急速射三輪,把那棟樓削掉兩層。”他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戰車中隊在炮擊結束後三分鐘突入。步兵跟進清掃。四十分鐘結束戰鬥。”
參謀低頭記錄。
“記住,”大川內傳七補了一句,“自來火廠煤氣罐在倉庫東北方向一百二十米。彈著散佈必須控製在這個範圍以內。否則半個閘北都要炸上天。”
“是。”
一五零重榴彈炮。一發高爆彈重三十六公斤,殺傷半徑五十米。八門齊射三輪,就是二十四發。足夠把四行倉庫的混凝土外牆從六層削成四層。
這是大川內傳七的底牌。
他不打算再派步兵去填那個絞肉機。先用重炮把建築本身砸爛,讓裡麵的人和鋼筋水泥一起變成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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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點零八分。
蘇州河麵升起了霧。
不是薄霧,是十月底江南水麵特有的濃白河霧,貼著水麵翻湧,把兩岸的建築吞進一片奶白色裡。
倉庫的輪廓變得模糊。日軍的坦克變成了三個黑色的移動色塊。
南岸。
法租界與公共租界交界的外白渡橋附近,幾棟沿河公寓的陽台上已經站滿了人。
不是撤離的平民。是看戲的。
一個穿絲綢睡袍的英國商人靠在鑄鐵欄杆上,管家遞上一杯熱咖啡和一碟黃油曲奇。
他用銀勺攪了攪咖啡,對身旁的太太說:“親愛的,日本人調了重炮來,今天應該能結束了。趕得上午餐。”
三樓陽台上,賽麗亞·德·維爾紐夫把徠卡相機架在三腳架上,鏡頭對準北岸。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領口鬆鬆垮垮地敞著,露出鎖骨下一截白得晃眼的麵板。
風把她的深棕色捲髮吹到臉側,她沒管,左手夾著煙,右手調焦距。煙灰落在毛衣前襟,她用指尖彈了一下,指甲上的暗紅色甲油在晨光裡像凝固的血。
洛托夫站在她旁邊,沒拿望遠鏡。他在看那三輛坦克的行進路線。
“貼著河邊走。”洛托夫說,聲音很輕。
賽麗亞吐出一口煙。“怎麼?”
“他們在用租界當盾牌。守軍的炮打偏了就是國際事件。”洛托夫的胖臉上沒有表情,“聰明。但是……”
他沒說完。
“但是什麼?”賽麗亞側過頭看他。
洛托夫的目光落在倉庫一樓南向的射擊孔上。那兩個孔洞在霧氣中若隱若現,炮管的輪廓隱約可辨。
“但是那個指揮官昨晚剛給租界下過通牒。”他慢慢地說,“一個敢給公共租界下最後通牒的人,你覺得他會在乎彈道偏不偏?”
賽麗亞的手指在快門按鈕上停了一秒。她又吸了一口煙,沒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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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點二十三分。
三輛九五式輕戰車停了。
停在蘇州河北岸便道上,距倉庫西南角約一百二十米。戰車沿河道停成一列,車體縱軸平行河岸,側麵裝甲正對著倉庫方向。
這個停法很講究。
守軍從倉庫開炮,彈道方向朝南偏西。穿甲彈打穿戰車側裝甲後,彈道延伸線直指三十米外的蘇州河南岸租界建築群。
這是森田鷹給戰車中隊長的命令原話——“把租界頂在頭上。”
三輛戰車停穩後,步兵在車後蹲下。有人從鋼盔下麵掏出煙盒,劃火柴,點上,靠著履帶抽起來。煙霧混進河霧裡。
一個機槍手坐在戰車炮塔頂部的艙蓋邊沿,雙腿懸在外麵晃蕩,手裡捧著一個鋁製飯盒在扒冷飯。
他們在等炮擊。
等後方那八門一五零的重榴彈把倉庫砸成廢墟,然後他們再碾過去收屍。在此之前,沒人覺得有任何危險。
倉庫裡的中國兵不敢朝南開火。
這是常識。這是鐵律。
這是過去三個月淞滬戰場上每一個中國指揮官用行動驗證過的事實——寧可死,也不能讓流彈落進租界,否則洋人翻臉,外交崩盤。
所以他們抽煙。吃飯。晃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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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點二十四分。
四行倉庫一樓。
朱勝忠趴在一號射擊位後麵,右眼貼著三七平射炮的瞄準鏡,左眼閉著。
他的軍服後背濕透了,汗從鬢角淌下來,沿著顴骨滑進領口。
瞄準鏡裡的畫麵很清晰。
霧氣在低處,一樓的射擊孔高度剛好在霧層上沿。一百二十米外,領頭那輛九五式的側麵裝甲佔滿了整個鏡框。
他能看見裝甲板上的鉚釘,能看見排氣管冒出的青煙,能看見那個坐在炮塔上扒飯的機槍手嘴裡嚼動的節奏。
九五式輕戰車。正麵裝甲十二毫米,側麵六毫米。
三七平射炮穿甲彈在一百米距離上可以擊穿四十毫米均質鋼板。
六毫米。
像用鎚子砸雞蛋。
朱勝忠的手在發抖。不是怕。是他從來沒有在這麼近的距離、這麼清晰的視野裡瞄準過一輛坦克。
教科書上的一切引數都在告訴他——打,一定穿。但他的身體還是不爭氣地在抖。
“穩住。”
步話機裡的聲音很輕。
朱勝忠抬頭。三樓的視窗,周遠的半個身影映在窗框後麵。他手裡捏著一塊懷錶,表蓋翻開,拇指搭在錶冠上。另一隻手握著步話機,話筒貼在嘴角。
他在看錶。
霧這麼大,日軍後方重炮陣地的前沿觀測手看不清彈著點。
從霧氣濃度和日照角度推算,霧會在五點四十分前後消散。日軍炮擊最早在五點四十五分。
還有二十一分鐘。
夠了。
周遠合上懷錶,塞進胸口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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