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從彈孔裡鑽進來,一道一道的,像篩子漏下的金粉。
大廳裡兩種味道打架——咖啡和硝煙。咖啡贏了。
周遠那隻黃銅壺煮出來的味道太霸道,蓋過了乾涸血漬的鐵鏽氣和牆皮的石灰味,整個一樓都是濃苦的焦香。
楊得餘蹲在牆根,懷裡抱著一個鐵皮罐頭,刺刀撬開的口子參差不齊,油脂沿著鐵皮邊緣往下淌。
他把臉埋進去,用門牙撕下一大塊牛肉,腮幫子鼓得像個蛤蟆。
肉是冷的,但油花在嘴裡化開的瞬間,他整個人從腳底板酥到了頭頂。
三年。他入伍三年,吃過最好的東西是長官剩下的半碗陽春麵。八十八師的夥食算全軍最好的了,也不過是摻了沙子的糙米飯配鹹菜。
這罐頭上麵印的鷹徽他不認識,但牛肉的味道他認識。
這是肉。實實在在的、帶著筋膜和膠質的牛肉。不是米糠,不是樹皮,不是泡了三天發餿的雜糧餅。
朱勝忠蹲在他旁邊,兩手各攥一個罐頭,左邊咬一口右邊咬一口,嘴角全是油,吃得滿臉放光。
“老楊……”朱勝忠嚼著肉含含糊糊地說,“我他孃的這輩子死在這兒也值了。”
楊得餘沒接話。他放下罐頭,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
袖子濕了一塊。不是油。
周圍十幾個殘兵都在埋頭吃。沒人說話,隻有鐵皮刮蹭和咀嚼的聲音。有個小兵低著頭在抖,肩膀一聳一聳的,但嘴沒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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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步開外,係統一營一連第二排的兩個班正在視窗換防。
十六個人。動作一模一樣。
他們麵前也擺著口糧——灰綠色防水紙包裝的壓縮軍糧,沒有標籤,沒有品牌,隻有一行列印體編號。
每人一份,撕開,分三次食入,每次咀嚼十二下,吞嚥,間隔不超過四秒。
吃完。
擦手。
右手回到扳機護圈上方一厘米處。
全程沒有一個人坐下。站姿進食。步槍斜挎在胸前,槍口朝下四十五度,保險關閉但拉機柄處於半待擊狀態。
伍傑捧著搪瓷缸站在旁邊看了整整三分鐘。
他數過了。十六個人吃東西的節奏完全同步。連咀嚼次數都一樣。
昨晚他試過給他們遞餅,沒人接。今天早上他把一個牛肉罐頭放在最近那個士兵腳邊,那人低頭看了一眼,沒彎腰,目光重新回到窗外。
伍傑把罐頭撿回來。
他退回彈藥箱旁,在筆記本上又加了一行字:
“他們不是不吃。是不吃編製外的東西。連食物都嚴格按建製配給。這不是軍隊。這是……”
筆尖懸停了很久。他劃掉了後半句,合上本子。
【內心:我不想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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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告副團長!”
楊得餘嚥下最後一塊肉,用手背使勁擦了擦嘴。
油光蹭在袖口上,他低頭看了一眼,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挺直了腰板,大步走向南窗。
周遠靠在窗框邊,左手端搪瓷杯,右手拿著鉛筆在一張展開的工事圖上畫標記。杯裡的咖啡冒著最後一縷熱氣。
“說。”
“西側三個核心射擊視窗全部完成加固,六毫米鋼板內襯,外覆雙層沙袋。
繳獲的兩門平射炮和四挺重機槍集中部署在一號、三號、五號位,交叉射界覆蓋光復路全段。”
楊得餘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半度。
“另外,按您的命令,工兵排後半夜在西樓外光復路路麵以下埋設了反坦克地雷。”
周遠鉛筆停了。“多少?”
“五百二十三顆。”楊得餘的喉結動了一下,“路麵已經回填夯實,看不出痕跡。從倉庫西門到國慶路口,三百米路段全部覆蓋。”
他報完數字,自己都覺得這個數有些離譜。五百多顆反坦克地雷,鋪滿一條路。
日軍的戰車隻要踏上那段路麵,不是碾到一顆的問題——是每走一米都踩在雷上。
周遠放下鉛筆,喝了口咖啡。
“棉花包到了沒有?”
“一千三百包。”楊得餘答,“棉花嗎?”
他說實話,到現在也沒想明白這玩意兒加固掩體的原理。糧食彈藥他理解,棉花是什麼路數?
“係統的後勤清單裡有,我加了一批。”周遠沒多解釋,“棉花包塞進沙袋和鋼板之間的空隙。
棉花纖維能吸收彈片動能,比純沙袋的防彈係數高百分之四十。蘇聯人在斯大林格勒用過。”
楊得餘張了張嘴。
斯大林格勒是哪兒他不知道,但副團長說有用,那就有用。
“明白。我這就安排人去塞。”
“塞完之後,所有人到地下室領彈藥。每人基數翻倍。”
“是。”
楊得餘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窗台上那杯咖啡,和窗外漸亮的天色。
他這輩子沒見過在炮擊前喝咖啡的軍官。
但他現在信了。跟著這個人,不會死在窩囊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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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蘇州河南岸,斜對麵八百米。
亞細亞飯店天台。
兩個穿灰藍色中山裝的男人從消防樓梯衝上來時,值守的英軍哨兵被嚇了一跳。
走在前麵的瘦高個四十齣頭,戴著金絲邊眼鏡,每一步都透著參謀軍官特有的機械節奏。八十八師參謀長,章白亭。
跟在後麵的矮胖男人滿頭是汗,領口解了兩顆釦子,皮鞋踩在天台砂礫上打了個趔趄,差點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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