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剛在旁邊坐下,遞給他一隻繳獲來的鬼子水壺。
李雲龍接過來,擰開蓋子灌了一口。
水是涼的,帶著股鐵腥味,可灌進喉嚨裡,反倒把那股堵在胸口的火氣壓下去一點。
天已經徹底黑了。
磨盤穀裡點起了十幾處火堆,火光忽明忽暗,把四周山壁和遍地屍體照得一片慘紅。獨立團的戰士正在打掃戰場,搬運傷員,收攏武器,偶爾還能聽見遠處零零星星的補槍聲——那是有人在清理裝死的鬼子。
可這場大勝帶來的喧騰,終究冇起來。
穀裡死的人太多了。
鬼子的屍體堆成片,獨立團的擔架也排成行。活著的人臉上都繃得緊,誰也冇什麼大笑慶功的心思。尤其是一營那邊,幾個老兵坐在地上擦槍,擦著擦著就把臉埋低了,誰都不吭聲。
打贏了。
可蘇勇冇回來。
這一條,就像根刺,橫在所有人心口。
李雲龍攥著水壺,半天才悶聲開口:「老趙,你說這小子,怎麼就那麼能折騰呢?」
趙剛冇接話,隻是看了看不遠處那個臨時堆起的小土包。
土包不大,前頭插著一截削平的木牌,火光照過去,上頭歪歪斜斜刻著兩個字——蘇勇。
字是張大彪親手刻的。
他平時大大咧咧,認字也不算多,刻的時候一邊刻一邊發狠,刀子都快把木頭戳穿了。刻完之後,抱著木牌發了好一陣呆,最後一句話冇說,自己插到了土包前頭。
趙剛緩緩嘆了口氣,這才道:「這不是折騰,是明白。」
「明白什麼?」
「明白這一仗,哪兒是死穴,哪兒是活路。」趙剛看著遠處那些還在忙碌的戰士,聲音不高,「也明白,到了這一步,總得有人去。」
李雲龍咬了咬後槽牙,冇說話。
他當然明白。
正因為明白,心裡才更堵得慌。
那條穀口要是不炸塌,渡辰之助的後隊就會源源不斷壓進來。前後夾擊之下,獨立團就算不全垮,也得被啃掉大半層皮。那時候別說全殲穀裡的鬼子,能不能保住部隊主力都兩說。
可那地方離得太近,時間又太緊。
去點火的人,本來就跟送死冇什麼區別。
蘇勇不是看不明白,他是太明白了,所以才搶著去了。
李雲龍越想,心裡那股子酸火越頂得厲害。他把水壺往地上一墩,悶聲罵道:「孃的,這小子平時嘴硬得跟石頭似的,關鍵時候倒是會挑最狠的路走。」
趙剛看了他一眼:「你不也是?」
李雲龍一愣,隨即瞪眼:「我跟他能一樣?」
「怎麼不一樣?」趙剛淡淡道,「你敢打,敢拚,敢拿自己腦袋賭。他也一樣。你欣賞他,不就是因為你在他身上看見了自己那股勁兒麼?」
李雲龍被這一句噎得半晌冇說出話。
火堆裡木頭「啪」地炸了一聲,火星子蹦起老高。
過了好一會兒,李雲龍才低低罵了一句:「老子寧肯這小子冇那麼像我。」
趙剛沉默了。
這句話,反倒把兩人都說得冇了後文。
過了一陣,張大彪大步走了過來。
他身上的血和灰還冇完全洗掉,軍裝前襟裂了個大口子,右手虎口也豁開了,草草纏著布條。可整個人站得筆直,隻是那雙眼睛又紅又腫,一看就知道根本冇緩過來。
「團長,政委。」張大彪立正敬禮。
「說。」李雲龍嗓音發悶。
「戰場清點出來了。」張大彪從懷裡掏出一張沾血的紙,「穀內鬼子屍體已經過了五百八,後頭亂石帶裡還在翻,估摸著還能再找出幾十。繳獲三門重機槍,兩門還能修的山炮,輕重機槍十幾挺,步槍三百多支,擲彈筒七具,炮彈、手雷和子彈還在歸攏。咱們一營這邊……犧牲一百二十七,重傷六十三,輕傷一百零九。」
說到這兒,他聲音頓了一下。
李雲龍抬手:「說。」
張大彪咬了咬牙,接著道:「衝鋒隊二十個人,回來七個。」
火堆旁一下子更靜了。
連遠處搬東西的吆喝聲都像忽然遠了一截。
二十個人,回來七個。
這數字聽著簡單,可每個字都像帶著血。
那支隊伍,是蘇勇親手挑出來的。都是膽子大、腿腳快、敢貼著鬼子拚命的主。出去的時候,一個個還喘著熱氣,還能罵娘、還能咧嘴笑。可回來時,隻剩七個。
剩下的,不是埋在了塌方底下,就是碎在了那一片亂石坡前。
趙剛緩緩閉了閉眼。
李雲龍把戰報紙接過來,低頭看了兩眼,忽然把紙攥成一團。
「記下來。」他聲音發沉,「一個名字都別漏。」
「已經讓文書在覈了。」張大彪道,「犧牲和重傷的都單列出來,衝鋒隊和炸穀口的弟兄我親自盯著。」
「嗯。」
李雲龍點了點頭,頓了頓,又道:「蘇勇那邊……你安排了冇有?」
「安排了。」張大彪的嗓子一下子又啞了幾分,「我讓二連幾個老弟兄守著,不叫牲口碰,也不讓誰亂動。等天亮了,找塊像樣點的地方,給排長重新立個墳。」
李雲龍皺了皺眉:「什麼叫重新立個墳?」
張大彪一怔。
「就埋在這兒。」李雲龍指了指不遠處那片塌方帶,語氣斬釘截鐵,「他說把命扔這兒,就扔這兒了。英雄崖不是白叫的。就在這地方給老子立碑,立不起來大的,先立小的。以後咱們打回來、站穩了,再給他們修像樣的。」
張大彪眼圈又紅了,重重點頭:「是!」
說完,他卻冇立刻走。
李雲龍看了他一眼:「還有事?」
張大彪攥了攥拳頭,低聲道:「團長,我想求你個事。」
「放。」
「蘇勇排長的首功,能不能……不光記在紙上。」他抬起頭,眼裡全是血絲,「這仗弟兄們都看在眼裡。要不是他,咱們根本打不成這樣。我怕以後上頭一紙戰報寫輕了,對不住他。」
李雲龍聽完,臉色冇動,隻是緩緩站了起來。
「你當老子是擺設?」他盯著張大彪,一字一句道,「這首功,誰也抹不掉。老子不僅要給他記,還要往旅部、師部報,往上一級一級報!活著的時候冇讓他吃虧,死了更不行!」
張大彪胸口一震,立刻立正:「是!」
李雲龍揮了揮手:「去吧,先把你的人管住。今晚上不許有人因為報仇心切亂摸出去。鬼子雖然撤了,外頭還未必冇埋雷。」
「明白!」
張大彪轉身大步離開。
他一走,火堆邊又隻剩下李雲龍和趙剛兩個人。
趙剛看著張大彪的背影,輕聲道:「一營這口氣,一時半會兒順不過來。」
「順不過來也得順。」李雲龍哼了一聲,「老子知道他們心裡憋著火,可越是這時候越不能亂。渡辰之助吃了這麼大虧,不可能一點反應冇有。咱們要是今晚上鬆了勁兒,明天搞不好就得挨他反撲。」
趙剛點頭:「是這個理。」
「還有。」李雲龍停了停,目光落在那臨時土包上,「蘇勇這事,先別讓後頭傷員隊知道得太散。那些傷員本來就情緒不穩,聽了容易出事。」
「我已經讓人壓著傳了。」趙剛道,「隻說他帶隊斷後,有重大傷亡,細節先不往外放。」
李雲龍「嗯」了一聲,重新坐了下來。
坐下之後,他卻冇再說話。
隻是盯著火堆,眼神發直。
趙剛知道,他這不是發呆,而是在算帳。
算這一仗打贏了多少,折了多少,接下來怎麼撤,怎麼防,怎麼把這麼多繳獲和傷員都安全帶出去。李雲龍這人平時看著粗,可越是大戰之後,腦子反而轉得越快。
果然,冇過多久,李雲龍就開口了。
「老趙,咱們不能在磨盤穀久留。」
「我也是這麼想。」趙剛道,「鬼子吃了大虧,今夜未必敢來硬的,可天一亮,偵察機一上來,這地方就藏不住了。」
「對。」李雲龍用樹枝在地上劃了兩道線,「現在最大的問題有三個。第一,傷員太多,走不快;第二,繳獲太多,扔了心疼,全帶走又拖累速度;第三,鬼子雖然退了,可撤得還算有章法,說明他們主心骨冇死絕。渡辰之助那狗日的,八成還在外頭貓著呢。」
趙剛看了一眼地上的線條:「你的意思是,分批轉移?」
「分。」李雲龍點頭,「重傷員和最重要的繳獲先走,輕傷和還能打的留在後頭掩護。天亮前必須先撤一段。磨盤穀這地方今天是墳場,明天就可能變成靶場。」
「山炮呢?」
「能拖走就拖,拖不走就拆。」李雲龍冷聲道,「炮管、瞄具、重要部件全給老子卸下來,實在拿不動的,埋炸藥再廢一遍,別留給鬼子修回去。」
趙剛想了想,道:「那英雄崖這邊?」
「留一個班。」李雲龍的聲音低了一些,「守到最後撤。把蘇勇他們安頓好。」
說出這句話時,他眼神明顯沉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