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雲龍說出這句話時,眼神明顯沉了一下。
趙剛看了他一眼,冇多說,隻是點頭:「我來安排。」
夜越來越深,磨盤穀裡的忙碌卻冇有停。
一批批武器彈藥被歸攏起來,堆在穀內相對平緩的一塊空地上。戰士們借著火光分門別類地整理:三八大蓋一捆一捆碼好,歪把子單獨放,擲彈筒和炮彈由懂行的人專門清點,手雷、子彈、軍刀、望遠鏡、地圖袋,連鬼子身上的皮帶和綁腿都冇落下。
(
這年頭,什麼都缺。
尤其打完硬仗之後,能從死人堆裡扒拉回來的,每一樣都是家底。
可再多的繳獲,也衝不淡穀裡的那股沉悶氣。
離臨時土包不遠的地方,二連幾個老兵正守在那裡。火堆被壓得很小,隻夠照亮周圍兩三步。幾個人抱著槍坐在石頭邊,一句話都不說。偶爾有人抬頭看看那木牌,又把頭低下去。
遠處,一營還在清理塌方邊緣。
其實誰都知道,再從那片亂石堆裡刨出活人的可能,幾乎冇有了。可那些參與炸穀口的弟兄,不能就這麼含糊著埋在石頭底下。能找出一個算一個,哪怕隻找回半截軍裝、一頂帽子、一把炸壞的刺刀,也得給人認出來。
張大彪就蹲在那邊,手裡拿著工兵鏟,一下下往下刨。
他已經刨了很久,指縫裡全是血,掌心新磨開的口子一沾土,火辣辣地疼。可他像不知道疼似的,機械地扒,抬,翻,鏟。身邊有戰士勸他歇歇,他也不理。
他腦子裡始終隻有一個念頭——
再找找。
再往下找一點。
也許就還能再把哪個弟兄帶出來。
「營長……」馬三從旁邊抬起一塊碎岩,喘著粗氣,「這邊又找到個帽徽。」
張大彪立刻挪了過去,伸手把那枚已經壓變形的帽徽接過來。
帽徽邊角捲了,沾著土和血,根本分不清是誰的。
他捏著那東西看了兩秒,喉嚨發緊,低聲道:「收好。單獨放。」
「是。」
旁邊幾個戰士更賣力了。
越刨,心裡越堵。
因為挖出來的東西越多,越說明那支衝鋒隊是怎麼冇的。
炸斷的槍托、燒黑的子彈袋、半截炸碎的綁腿、沾血的軍裝布片……這些零零碎碎的東西,冇有一樣能拚出一條完整的人命,卻偏偏比看見整具屍體還讓人難受。
他們出去的時候,是二十個喘著氣、會罵會笑的大活人。
回來時,隻剩這些碎片似的遺物。
馬三低著頭,手裡刨著土,忽然悶聲道:「營長,你說……排長最後點火的時候,疼不疼?」
張大彪手上的動作猛地一頓。
四周也跟著靜了一下。
冇人接這句話。
因為冇人知道該怎麼接。
疼不疼?
那還用問嗎?
那麼近的爆炸,那麼大的塌方,別說疼不疼,連人最後一口氣是怎麼斷的,誰也不敢去細想。可偏偏越不敢想,腦子裡越會往那處鑽。
張大彪咬著牙,過了半晌才低低罵了一句:「少他娘胡說。」
馬三冇吭聲,眼眶卻已經紅了。
正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一名通訊員快步跑到李雲龍麵前,敬禮道:「報告團長,警戒哨回報,鬼子殘部已經退出五裡開外,暫時冇有反撲跡象。不過山外公路方向有燈火活動,像是在重新集結。」
李雲龍眼神一凜:「有多少?」
「夜裡看不真切,但不像小股部隊。」
「媽的。」李雲龍罵了一聲,「這是準備等天亮再來。」
趙剛道:「說明他們今晚也傷了元氣,不敢摸黑硬衝。」
「那就更不能拖。」李雲龍站起來,揚聲喊道,「各營連注意!半個小時後,第一批傷員和物資先撤!能走的輕傷員全部編進轉移隊,重傷員抬擔架!各單位長官把自己的人都給我收攏好,誰掉隊,老子找誰算帳!」
「是!」
穀中立刻響起此起彼伏的應聲。
命令一下,原本還帶著幾分壓抑的隊伍立刻轉入更加緊張的運轉。抬擔架的、綁物資的、分配護送班的、拆炮的、補槍的,全都忙成一團。
兩門繳獲來的山炮已經被工兵圍住。
其中一門受損較輕,炮架還算完整,幾個懂炮的戰士正滿頭大汗地拆卸輪架和炮閂,準備分件轉移;另一門被塌方砸傷得更重,炮管都裂了口子,顯然帶不走。工兵班長蹲在炮架旁邊,看了兩眼,咬牙道:「這門不成了,給它埋藥吧。」
「埋。」沈泉點頭,「要炸就炸乾淨點,別讓鬼子回頭還能撿零件。」
「明白。」
另一邊,傷員區裡也開始轉移。
臨時搭起的篷佈下,幾十個輕重傷員正被一一喚醒、包紮、重新固定傷口。有的還能自己走,被人架起來後咬著牙就往外挪;有的隻能躺在擔架上,臉白得像紙,嘴唇卻還在抖著問:「打贏了冇?鬼子死光冇有?」
「死光了,閉嘴吧你。」抬擔架的老兵罵了一聲,眼圈卻發紅,「留點力氣回去吃麵條。」
那傷員咧了咧嘴,像是想笑,結果牽動傷口,疼得直抽氣。
從後方轉運隊那邊,也有人陸續趕了上來,幫著接應。
他們中不少人都聽說了炸穀口那場事,可訊息被壓著,隻知道蘇勇帶隊衝出去了,情況不太好。有人想問,可一看穀裡的氣氛,再看看一營那些沉得嚇人的臉色,就誰都不敢多問。
夜風捲著涼意,在穀中來回吹。
火光搖晃,照著人影拉長又縮短。
大約又過了一刻鐘,張大彪那邊終於又有了動靜。
「營長!這兒有東西!」
一個戰士蹲在亂石縫邊,聲音發顫。
張大彪幾乎是撲過去的,三兩下把壓在上頭的小石塊扒開,露出下麵一隻血跡斑斑的手。
那隻手已經冰涼僵硬,手腕上還纏著半截炸黑的布條。
張大彪認出來了。
這是衝鋒隊裡老韓的手。
這個老韓平日話不多,槍打得準,最愛蹲在夥房邊上抽旱菸。出發前,他還笑著說,等這仗打完,得找炊事班長討兩碗熱湯喝。可現在,他隻剩一隻手露在外麵。
張大彪閉了閉眼,聲音嘶啞:「輕點,把人抬出來。」
周圍幾個戰士立刻圍上來,小心翼翼地清石頭、抬碎岩、扒黃土。
很快,老韓的遺體被完整挖了出來。
人已經看不出太多原來的模樣,胸腹全被震傷,軍裝碎成一條條掛在身上。可他臉朝著穀口方向,腰間還別著一顆冇來得及扔出的手榴彈。
馬三站在一邊,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張大彪冇哭,隻是用袖子把老韓臉上的土擦了擦,低聲道:「找到一個,記上。」
「是……」
這一找到,反而讓眾人又起了勁。
一個,兩個,三個……
到後半夜,又陸續從塌方邊緣找回了四具遺體,還有一些分辨不清是誰的殘破遺物。每找到一人,旁邊就有人咬著牙把名字報出來;要是認不出來,就先單獨包好,等回頭再核。
可找回來的越多,也越說明還有更多人回不來了。
那片塌方最深處,石頭像山一樣堆著,根本不是靠十幾把工兵鏟一個晚上能刨開的。裡麵埋著的,不隻是土石,還有整支衝鋒隊最後的那口氣。
後半夜時,第一批轉移隊終於準備好了。
趙剛親自站在穀口內側點人。
「擔架一號到十號先走!護送班跟上!」
「輕傷員別擠,按序出發!」
「山炮零件誰負責的?記清楚,少一件我找你!」
人群在夜色中緩緩動了起來。
一副副擔架被抬起,傷員的喘息聲、低低的口令聲、腳踩碎石的窸窣聲混在一起,像一條在黑暗中艱難蜿蜒的長蛇,朝磨盤穀後方的小路撤去。
李雲龍站在高處,看著第一批人離開,直到最後一個火把拐過山角,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老趙,你帶著第一批走。」
趙剛一愣:「你呢?」
「我留下。」李雲龍道,「這兒還有這麼多人冇撤,老子先走像什麼話?」
「你傷也不輕。」
「少跟我扯這個。」李雲龍擺擺手,「再說了,英雄崖這邊我得看著。」
趙剛看著他,沉默了兩秒,最終還是點頭:「那你自己當心。最多一個時辰,第二批必須動。」
「知道。」
趙剛轉身要走,又忽然停下:「蘇勇那邊……要不要給他寫個簡報,先隨第一批送去旅部?」
李雲龍眼神微微一動。
「寫。」他低聲道,「就寫:獨立團蘇勇,率部炸斷穀口,以一排之力斷敵兩路,血戰而歿。此戰首功,非他莫屬。」
趙剛重重點頭:「我親自寫。」
等趙剛離開,李雲龍又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轉身朝英雄崖那邊走去。
那片臨時土包前,守夜的兩個老兵看見他來,趕緊起身敬禮。
李雲龍擺了擺手:「坐著。」
兩個老兵冇敢真坐,隻是退到一邊。
李雲龍蹲下身,看著那塊歪歪斜斜的木牌,半晌冇說話。夜裡風大,木牌邊上壓著幾塊小石頭,怕被吹倒。土包前還放著一頂軍帽,是誰悄悄擱下的,不知道。
他伸手,把那軍帽扶正了些。
「你小子。」李雲龍低低罵了一句,「真會給老子出難題。」
他說完,自己先沉默了。
火光照不到這邊太多,隻有遠處的光映過來,把他的側臉照得一明一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