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長沙,天高氣爽得有點不真實。太陽懸在半空,雲淡得像被人用抹布隨便抹了兩下,風一吹就散,半點遮攔都沒有。就跟如今五省的局麵似的——表麵敞亮,底下藏著什麼,誰心裡都門兒清。
督軍府議事大廳裡,人擠得快溢位來。黑壓壓一片,跟菜市場趕集似的,卻比菜市場安靜得多,連咳嗽都得捂著嘴,生怕動靜大了,被主位上那位記在小本本上。
軍方的、商界的、文化界的、教育界的、報社的,平時八竿子打不著、見了麵恨不得繞道走的各路神仙,今天全湊齊了。
平時躲在租界裡怕惹事的小黨小派代表,今天也跟打了雞血似的,擠在牆角旮旯裡,脖子伸得比鵝還長,眼睛瞪得溜圓,就怕漏聽半個字——畢竟現在五省誰都知道,跟著李宇軒混,有肉吃。哪怕喝口湯,都比在別處啃窩頭強。
主位上,李宇軒坐得筆直,一身灰色中山裝熨得筆挺,連個褶子都沒有。頭髮梳得油光水滑,蒼蠅落上去都得打滑,一看就是精心收拾過的。麵前擺著一杯熱茶,白氣裊裊往上飄,把他半張臉遮得若隱若現,看著高深莫測。
右手邊,陳遠帆低著腦袋,麵前攤著個磨得發亮的小本本,鋼筆攥在手裡,隨時準備記。誰說話,記誰。說什麼,記什麼。這個小本子,比不少人的命都值錢。
左手邊,劉老三攥著頂舊軍帽,指節捏得發白,青筋都爆出來了。這是他老毛病,一到這種正經場合就緊張,一緊張就攥帽子,彷彿那帽子是根救命稻草,攥緊了,心裡就踏實,就不會被台上那位的氣勢壓得喘不過氣。
軍方席位最前排,趙誌毅腰桿挺得跟標槍似的。剛從河北風塵僕僕趕回來,身上還帶著北方的土腥味,一路車馬勞頓,可精神頭比誰都足,眼睛瞪得像銅鈴,掃視全場,誰要是敢交頭接耳亂嘀咕,他能當場拍桌子罵人。
旁邊的胡老將軍,半眯著眼,腦袋微微垂著,乍一看跟睡著了沒區別,可誰也不敢小瞧。這老狐狸,耳朵比誰都尖,心裡比誰都亮堂,打盹不過是裝樣子,真到關鍵時候,醒得比誰都快。
另一側的周旅長,手裡轉著一支鋼筆,轉得飛快,眼神飄來飄去,不知道在琢磨是琢磨著手裡的兵權,還是琢磨著分多少錢,反正沒往台上聽。
商界頭一排,孫會長穿了身簇新的綢緞馬褂,料子亮得晃眼,臉上掛著生意人專屬的笑容——嘴角咧著,眼睛眯著,看著和氣可親,跟誰都能稱兄道弟。可那笑容底下,藏著的全是算盤珠子,每一根汗毛都在算計:今天開會,會不會加稅?會不會攤派?會不會動我們的錢袋子?
文化教育那邊,《湘江評論》的陳編輯戴著圓框眼鏡,坐得端正,手裡筆記本攤開,表情嚴肅得跟要判案似的,一身正氣凜然,彷彿下一秒就要提筆寫文章,教化萬民。
最後麵擠著一群報社記者,扛相機的、拿紙筆的,踮著腳、伸著脖子,跟等著餵食的麻雀似的。他們不在乎什麼理想道德,隻在乎能不能搶個頭條,能不能寫出一篇讓督軍滿意、讓讀者愛看、讓自己拿獎金的大新聞。
整個大廳,安靜得能聽見茶杯裡茶水晃動的細微聲響。
所有人都等著。
李宇軒輕輕清了清嗓子。
就這一聲,全場瞬間鴉雀無聲。
連剛才偷偷轉筆的周旅長,都停下了手指;假裝打盹的胡老將軍,眼皮都微微抬了抬。
“今天叫大家來,開個會。”
李宇軒開口,聲音不高,卻穿透力十足,每一個字都砸在人耳朵裡。
他頓了頓,目光慢悠悠掃過全場,從軍方看到商界,從文教看到記者,每一個被他掃到的人,都下意識坐直了身子。
“以前咱們五省,什麼德行?窮。”
他說得直白,一點不繞彎子。
“窮到什麼地步?大家吃的,全是肉體上的苦。餓肚子是常態,沒衣穿是常態,冬天凍得縮成一團,睡不著也是常態。那時候苦,苦得明明白白,苦得一眼就能看見。”
台下不少人點頭。尤其是軍方老人、地方鄉紳,誰沒吃過那段苦日子。
“現在呢?”
李宇軒語氣微微一提,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現在咱們有錢了。”
這話一出,底下立刻有人忍不住嘴角上揚,有人偷偷交換眼神,還有人強裝嚴肅,可眼睛裡的光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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