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宇軒擺擺手，笑著起身，手掌輕輕拍掉長衫下擺沾的稻殼與濕泥，草帽簷下的眉眼溫軟。“不了老人家，天擦黑了，我得趕路回城裡，再晚就趕不上城門關閘前了。”
陳老爹磕了磕煙鍋，老煙味混著清甜的稻香漫開，他那被農活壓彎的腰桿挺得筆直，手抬得隨意又坦蕩，不諂媚、不卑微，全是鄉下人的實在：“慢走。鄉下田埂滑，你穿布鞋當心陷進爛泥裡。下次再來，我讓老婆子蒸紅薯、熬小米粥，粗茶淡飯管飽，絕不糊弄你這個城裡來的先生。”
“一定來叨擾您老。”李宇軒拱拱手，轉身踏上田埂，布鞋踩在軟泥上，留下淺淺的腳印，一步一步，穩得像紮進土裡深根的稻株。
拐角處，陳遠帆和劉老三已經等得腳都麻了。陳遠帆一身短打扮扮腳夫，腰裡別著短槍卻不敢露半分，眉頭悄悄擰成疙瘩——他跟著督軍十幾年，見過他在軍前拍案定策、鎮住三軍將官，見過他在省城舌戰士紳、力排眾議，偏偏沒見過他蹲在打穀場的泥堆上，跟一群莊稼漢嘮半個時辰，還聽人家當麵罵自己挖墳缺德，非但不惱，反倒聽得津津有味。劉老三更憨，攥著馬韁繩直咧嘴，心裡轉不過彎：大帥放著督軍府的檀木軟椅不坐、雨前龍井不喝，非要鑽鄉下泥地，跟農民嘮嗑比開軍事會議還上心，這到底圖啥？是圖一身泥，還是圖聽幾句罵？
兩人見李宇軒走近，趕緊上前牽馬，想扶他上馬又不敢——上次在湘潭鄉下，陳遠帆多扶了一把，被督軍笑著瞪了一眼：“我又不是七老八十，用不著這些虛禮。”李宇軒抬手擺了擺，聲音輕快得像田間的風：“別忙活，我自己來。”他翻身上馬，動作利落乾脆，長衫下擺掃過馬鐙，沾了點新泥，反倒更顯煙火氣。
晚風卷著稻田的濕氣撲在臉上，金紅的夕陽潑在萬頃稻浪上，風一吹，稻穗沙沙作響，像千萬個莊稼人在低聲嘮嗑，又像飽經苦難的大地在輕輕喘氣。李宇軒勒著馬韁，慢慢走在田埂上，目光掃過無邊金黃，眼底藏著旁人看不懂的滾燙與孤勇——那是見過山河破碎、百姓流離後，偏要把爛世道掰正的執念，是刻在骨血裡、無需言說的初心。
等他的身影徹底沒入稻田間的暮色，打穀場上剩下的幾個人才湊成一團，七嘴八舌嘀咕起來，全是鄉下人的直白與通透。
小石頭撓著後腦勺，眼睛瞪得溜圓：“老爹，你真覺得他不是省裡暗訪的官？我看他說話做事，比縣裡的秘書還穩當，半點不擺架子！”
陳老爹蹲回老槐樹根，重新裝了一鍋煙，火星在暮色裡明滅，老眼渾濁卻能看透人心：“暗訪的官？哪有暗訪官喝咱們缸裡的粗井水，蹲泥堆上聽咱們罵街的？那些官兒下來，前呼後擁，踩個田埂都要墊木板，怕髒了皮鞋，怕沾了窮氣，跟咱們說話都捂著鼻子，哪有他這般接地氣？”
王二柱扛著連枷，甕聲甕氣地接話，還帶著幾分後怕：“可不是！剛才我罵挖墳那事，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怕他是督軍的親信，轉頭把我抓起來。結果他就輕輕哦了一聲，連臉都沒沉，這份度量，真不是小官能有的。”
桂英嫂抱著熟睡的娃，輕聲嘆：“這人心裡是真裝著咱們莊稼人。問咱看病難不難，農具夠不夠，娃能不能讀書，全是咱日夜揪心的事。不像別的官，開口就是捐稅，閉口就是糧草，眼裡從來沒有咱們泥腿子的死活。”
小石頭一拍大腿：“我知道了！他肯定是省裡的大先生，專門來聽真話的！”
陳老爹吐了口煙圈，望著李宇軒消失的方向，聲音沉了幾分，帶著鄉下人的篤定：“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肯蹲下來，把咱們當人看。肯聽咱們罵，肯聽咱們怨，肯聽咱們的苦水，不打不罵不糊弄。”他頓了頓，語氣裡藏著敬畏，“這種人，心裡裝著天地，裝著千萬泥腿子，是能改天換地的大人物。”
王二柱、桂英嫂、小石頭全都靜了下來。夕陽把他們的身影拉得瘦長，疊在金黃的稻田裡，疊在沾著泥汗的土地上。他們不知道，剛纔跟他們掏心窩子的普通先生，就是省城人人議論、有人罵、有人敬的李督軍。
一個懂百姓苦的人，一定不會讓百姓一輩子泡在苦水裡。
晚風漸涼，村裡的炊煙纏上樹梢，狗吠聲、娃哭聲、婦人喊吃飯的聲音，揉成鄉下最暖的煙火氣。剛纔打穀場上的真心話，像撒進土裡的稻種，紮進了泥土裡，也紮進了李宇軒的心坎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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