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捐稅!”旁邊一個叫老煙袋的老漢悶聲補了一句,“田賦正稅不算,附加稅一茬接一茬,修路捐、治安捐、教育捐,名目多到我都記不住。說是減租減息,有些東家暗地裡加押租,換著法子坑我們!”
李宇軒點點頭,沒辯解,隻問:“農會不管這些事嗎?”
“農會是管點用。”桂英嫂快人快語,“不許地主大鬥進小鬥出,不許隨便加租,也禁了賭錢、抽大煙,村裡乾淨多了。可農會的人也難,上頭壓著,東家躲著,有些事管不到底。”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有抱怨,有無奈,也有幾分實在的認可。沒有客套,沒有奉承,全是心窩子裡掏出來的話。李宇軒聽得認真,手指輕輕敲著膝蓋,把每一句都記在心裡。他要的不是歌功頌德,是這些藏在田埂裡、壓在心底的真話。
聊了小半個時辰,人群裡忽然有人壓低聲音,說了句犯忌諱的話。
“再說句不怕挨抓的話,”說話的還是王二柱,嗓門壓得低,眼神卻硬,“城裡那些讀書人,都在罵你們……罵那位李督軍。”
李宇軒眼皮微微一跳,麵上依舊平靜:“罵什麼?”
“罵他挖墳!”王二柱豁出去了,“罵他刨人家祖墳,缺德,傷陰德!我們鄉下人最敬祖宗,挖墳掘墓是最遭恨的事。不管他拿這筆錢做什麼,這事在我們鄉裡,不少人背地裡戳脊梁骨!”
這話一出,打穀場上瞬間靜了幾分。桂英嫂拉了拉王二柱的衣角,示意他別亂說話。陳老爹也皺了皺眉,卻沒攔著——話糙理不糙,是鄉下人的真心話。
李宇軒沒有生氣,沒有反駁,隻是輕輕“哦”了一聲,語氣平淡:“你們也這麼覺得?”
陳老爹嘆了口氣,實話實說:“我活了六十八年,見過的官多了。挖墳這事,確實難聽,不地道,換誰家祖墳被挖,都得拚命。鄉裡老人都說,這位督軍做事太狠,不留情麵。”
他話鋒一轉,煙鍋子往地上一點:“可話又說回來,他挖墳得來的錢,沒全塞進自己腰包。修路、通車、辦夜校、養兵護境,讓我們能安穩種田,這也是真的。要是換了北洋那些龜孫子,錢拿了,路不修,兵不養,搶完就走,我們更苦!”
“對!”旁邊的年輕後生小石頭湊過來,十八歲,渾身是勁,說話直來直去,“我就覺得,那位督軍比別的官強!以前路不通,糧爛在家裡,現在車到縣裡,一天就能跑個來回。以前村裡全是煙鬼賭棍,現在都被禁了。以前娃不識字,現在夜校免費教,我都去認了百十個字!”
小石頭頓了頓,撓撓頭:“就是挖墳這事,太那個了……要是能換個法子弄錢,就更好了。”
一句話,把農民的實在與樸素說得淋漓盡致。他們不懂什麼大局,不懂什麼軍政開支,隻認眼前的日子:罵你挖墳缺德,也認你修路安民。怨你捐稅重,也念你減租息。怕你當官的威風,也敢跟你說真心話。不捧,不舔,不卑不亢,苦就是苦,好就是好,分得明明白白。
李宇軒心裡一熱,眼眶微微發澀。他做了多少事,捱了多少罵,在省城被士紳圍攻,被遺老唾罵,被報紙抹黑,都比不上這鄉間打穀場上,農民幾句直白的話來得戳心。
“那你們覺得,”李宇軒聲音放得更柔,“這位督軍,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
這個問題,把所有人都問住了。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琢磨了半天,還是陳老爹開口,說得最實在:“先生,我們鄉下人不懂什麼大道理,不分好人壞人,隻分辦不辦事。”
“以前的官,隻知道刮錢、搶糧、玩女人,不管我們死活,那是壞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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