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佛蘭拖著那輛半殘的福特,在河北的黃土路上繼續顛簸,車輪碾過坑窪,揚起的塵土像條土尾巴,甩得車後白茫茫一片。趙誌毅依舊守著約定,縮在後座最邊角。
富家女捏著蕾絲手帕,時不時扇扇鼻尖,眼神複雜地瞟著他,半是嫌棄半是好奇,終於忍不住開口:“你們李大帥不是天天在報紙上喊官兵平等嗎?我在報上都見過,說什麼官兵平等、軍民一家,可你剛才罵小兵、關禁閉,還要罰連長,這哪有半分平等的樣子?”
趙誌毅慢悠悠把腦袋縮回來,風灌得他嗓子發啞,愣了愣才反應過來:“官兵平等?對啊,是平等,李大帥說話從來算數。”
“平等你還劈頭蓋臉罵人家?”富家女往前湊了湊,一臉不解。
“平等是平等,該罵還得罵,隊伍沒規矩不成了散沙?”趙誌毅理直氣壯,半點不覺得自己錯。
富家女眉頭擰成疙瘩,被他繞得暈頭轉向:“罵兵罰兵,還叫平等?我聽著就是欺負人。”
“你這小丫頭沒當過兵,不懂裡頭的門道。”趙誌毅撓了撓亂蓬蓬的頭髮,掰著手指頭給她講道理,“這麼說吧,官兵平等得拆開念——官是官,兵是兵。平等說的是待遇平等,不是當官的不能管當兵的。我吃糙米飯,士兵也吃糙米飯,沒開小灶。我穿灰布軍裝,他們也穿一樣的,沒做綾羅綢緞。我睡土炕,他們也睡土炕,沒住洋樓,這就叫平等。”
“那當官還有啥意思?”富家女歪著頭問,“吃穿都一樣,還不能耍威風,誰願意當官?”
趙誌毅下巴一揚,混不吝的勁兒上來了,笑得得意:“有意思的地方多了去了!比如我能罵他們,他們不能罵我。我能管他們,他們得聽我的,這叫分工明確,官帶隊,兵打仗,天經地義。”
“那還是不平等!”富家女直接戳穿。
趙誌毅不惱,反倒笑得坦然:“你要鑽這個牛角尖,天底下就沒有完全平等的地方。皇上和百姓平等嗎?大帥和士兵平等嗎?爹和兒子平等嗎?我們李大帥能做到官兵吃穿一樣,不剋扣軍餉,不拿士兵當牲口使喚,已經是破天荒了,你找個比我們更平等的隊伍出來我看看?”
富家女抿著嘴想了半天,北洋軍、直隸軍,哪個不是官吃大肉兵喝稀湯,連軍餉都被剋扣,壓根沒什麼平等可言,隻好搖搖頭:“找不著。”
“那不就結了。”趙誌毅一擺手,又把腦袋紮進風裡,留下個髒兮兮的後腦勺,不再搭理她,隻剩富家女坐在一旁,又氣又笑,心裡卻悄悄認了他這糙理。
與此同時,另一邊的長沙,暮秋的日頭斜斜搭在長沙近郊的田壟上,不烈不燥,剛好把沉甸甸的稻穗曬得泛出金黃。村口的打穀場是全村最熱鬧的地方,稻草堆得像小山頭,連枷起落的“啪嗒”聲、簸箕揚穀的“沙沙”聲、婦人喚娃的吆喝聲混在一處,裹著穀殼與泥土的腥氣,是鄉下最實在的煙火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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