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稅的命令下發第二天，李宇軒讓人把周文人叫到了督軍府書房。
這周文人，就是前些日子在大會上，當著眾人的麵，句句緊逼、質問得孫會長啞口無言的那個人。三十齣頭的年紀，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戴著一副圓框眼鏡，斯斯文文的，說話不緊不慢，看著溫吞無害，像一把沒開刃的鈍刀，可真要較真起來，字字句句都戳中要害，半點不含糊。他走進書房，站在書桌前，身姿挺拔，不卑不亢，對著李宇軒微微拱手，語氣平靜：“督軍。”
李宇軒坐在書桌後，麵前擺著一杯剛沏好的熱茶，熱氣裊裊，他卻一口沒喝。目光落在周文人身上，從上到下細細打量了許久，那眼神平靜得可怕，沒有絲毫波瀾，卻像是能把人看透，看得周文人臉上的從容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疑惑，最後又變成了警惕，手心不自覺冒出了冷汗。
半晌，李宇軒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麵：“周先生，你是**的人，對吧？”
這話一出，周文人渾身一僵，手指在長衫袖口裡猛地蜷縮了一下，又強行穩住，沒有慌亂失措，隻是抬眼看向李宇軒，眼神裡帶著幾分詫異，隨即又恢復了平靜，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語氣帶著幾分戲謔：“督軍這是何意？如今這世道，隨便給人扣帽子，可是要人命的，我不過是個讀了幾本書、替百姓說幾句公道話的文人，怎麼就成了**了？”
李宇軒臉上沒有絲毫笑意，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又緩緩放下，動作從容不迫，像是在跟老友閑聊，語氣卻帶著幾分看透世事的自嘲與滄桑：“真正的革命家，早就被權勢富貴磨平了稜角，那些當初喊著革命理想的人，如今大多坐著豪車、享著清福，初心早就死了。不瞞你說，三十歲之前，我也曾無比信奉共產主義，覺得那是救華夏的唯一出路，滿腦子都是理想與浪漫，可我今年已經四十有二，走過的路、見過的人太多了。”
他抬眼看向周文人，目光複雜，有回憶，有無奈，還有一絲嘲諷：“三十歲之前信共產主義，那是年少浪漫，心懷熱血。三十歲之後還死抱著不放，那就是不識時務，是笨蛋。這世道，人心都是偏的，利益纔是根本，那些理想主義，終究抵不過現實的柴米油鹽。”
周文人站在原地，袖口裡的手慢慢鬆開，垂在身側，依舊看著李宇軒，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隻是淡淡開口：“督軍僅憑臆測，就給我扣上這樣的帽子，未免太武斷了。不知督軍是從哪裡看出，我是**的？總要有個由頭吧。”
李宇軒靠在椅背上，身子微微後仰，目光依舊落在周文人身上，緩緩開口：“在這長沙城，想找出一個**，難嗎？其實不難，尤其是找你這樣的。你想想，如今這亂世，官場也好，商界也罷，哪個人不是爭名逐利、貪財好色？抽大煙、玩女人、收賄賂、中飽私囊，比比皆是。可你呢？不貪財、不戀色，不收一分不義之財，不拿一點不該拿的好處，平日裡吃穿用度極簡，住的是破舊小院，穿的是洗得發白的長衫，整日裡奔走，不為自己謀私利，反倒真心實意替工人、替百姓說話，事事為底層人著想。”
他頓了頓，語氣越發篤定：“這樣的人，莫說在長沙，就算是在南京政府裡，也是鳳毛麟角，少之又少。不是**，誰能做到這般清心寡慾，一心為民？我摸爬滾打二十多年，見慣了蠅營狗苟，你這樣的人，太紮眼，一猜便知。”
周文人聞言，沉默了許久，窗外的陽光透過窗欞，照在書桌上，照在那杯熱茶上，也照在他的臉上，眼鏡片反射著陽光，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緒。他緩緩摘下眼鏡，用衣角輕輕擦拭著鏡片，動作慢條斯理，擦完又重新戴上，嘴角微微上揚，不知是苦笑還是釋然：“督軍這話，倒是讓我無話可說。原來在這世道，不貪不搶、一心為民，反倒成了罪過，成了**的憑證，真是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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