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會散場,長沙城看似消停了整整三日,可這份安靜,跟三伏天裡悶得喘不過氣的雷陣雨前沒兩樣,表麵風平浪靜,底下早暗流湧動。茶館裡的茶客們端著茶碗,嘴皮子都閉得緊緊的,連平日裡最愛嚼的家長裡短、官場秘聞都不敢高聲說,隻敢用眼神互相遞話,生怕一句話說錯,禍從口出。報紙上倒是熱鬧得很,頭版頭條全是“深化改革”“擴大開放”的冠冕堂皇的社論,字裡行間全是漂亮話,可明眼人都瞧得出來,這不過是掩人耳目,那天大會上吵得麵紅耳赤的決議,終究是要落地的,隻是早晚的事。
李宇軒在自家後院的石凳上坐了一整天,紋絲不動。院中的臘梅樹經了秋霜,葉子黃了大半,幾片枯葉子慢悠悠飄下來,落在他肩頭、衣襟上,他也渾然不覺,就那麼怔怔地望著天邊,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副官陳遠帆前前後後跑了三趟,頭一回送來了前線加急電報,第二回抱來一摞厚厚的政務檔案,第三回實在看不過去,端了一碗熱氣騰騰的牛肉麵過來,湯麵上飄著蔥花和幾片薄牛肉,香氣撲鼻。可那碗麪就擱在石桌上,從熱氣騰騰放到冰涼透心,又從冰涼放到麵糊成一團,李宇軒愣是一口沒動,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督軍,事兒再難,總得往下辦,這麼耗著也不是辦法。”陳遠帆站在一旁,腰桿挺得筆直,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勸慰。
李宇軒這才緩緩抬起頭,渾濁的眼珠轉了轉,盯著陳遠帆看了半晌,那眼神裡滿是疲憊與無奈,還有一絲藏不住的狠厲。半晌,他才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磨過木頭:“加稅。原有稅基上,再加征五個點。”陳遠帆聞言一愣,趕忙掏出隨身攜帶的小本本,筆尖懸在紙上,等著他下文。“商稅統加五個點,農稅一分不動,百姓的飯碗不能砸。另外,工廠機器進口稅,加三個點。”他頓了頓,指尖輕輕敲擊著石桌,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你去告訴商會孫會長,就說是我李宇軒說的,城外那些工人搭的棚戶,亂糟糟的既不安全又礙觀瞻,總得有人出錢整治。他孫會長不肯主動掏腰包,那我就替他出,替他出,這筆錢自然要從加稅裡來,讓他自己選,是主動掏錢落個好名聲,還是硬扛著等著加稅,讓全城商戶罵他。”
陳遠帆飛快記完,合上小本本,心裡犯著嘀咕,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督軍,他要是鐵了心選加稅,不肯出錢呢?”
李宇軒緩緩站起身,伸手拍了拍身上的枯葉,動作慢悠悠的,語氣卻冷得像冰:“那就加。他選加稅,全城老百姓、商戶罵的是我李宇軒,我背這個罵名。他要是主動掏錢,世人誇的是他孫會長深明大義。他要是連這筆賬都算不明白,這長沙商會會長的位置,他也坐不穩。”
訊息一傳到長沙商會,諸位代表的臉瞬間拉得比驢還長,一個個唉聲嘆氣,愁眉苦臉,那模樣比家裡死了至親還要難看。孫會長坐在自家寬敞氣派的客廳裡,氣得渾身發抖,一把將手裡的玉竹摺扇狠狠摔在地上,上好的玉竹扇骨當場斷成兩截,扇麵上名家手繪的《溪山行旅圖》,硬生生從山峰正中間裂成兩半,像是被人用刀狠狠劈了一刀,好好一幅字畫就此毀了。他老婆聞聲從裡屋探出頭,怯生生地看了一眼,見他盛怒的模樣,一句話不敢說,趕緊縮了回去,連大氣都不敢喘。
“加稅!又加稅!他李宇軒眼裡就隻剩加稅了!”孫會長在客廳裡來回踱步,牛皮鞋底踩在光滑的木地板上,發出篤篤篤的急促聲響,滿是怨氣地嘶吼,“他沒錢了找我們商會,缺糧了找我們湊,打仗了要我們捐,現在城外工人自己搭幾個破棚子,也要我們出錢?那棚子是工人住的,跟我們這些開工廠做生意的有半毛錢關係?”
旁邊坐著的幾位商會代表麵麵相覷,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敢接話,生怕撞在孫會長的氣頭上。半晌,湖北商會的代表憋不住,輕輕咳嗽一聲,小心翼翼開口:“孫會長,話也不能這麼說,那些工人都是咱們廠裡的僱工,棚子就搭在廠子邊上,真要出點事,官府追究下來,咱們也脫不了乾係,多少還是有點關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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