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宇軒回到長沙的時候,已經是九月了。
車從南門進來,開了一陣,忽然慢了。不是路不好走,是路兩邊的東西變了。他往窗外看了一眼,就讓司機停了車。推門下來,站在路邊,看著眼前那片房子,愣了好一會兒。
那是一片什麼樣的房子。高高低低的,擠在一堆,像一堆火柴盒被人從樓上潑下來,東倒西歪地戳在那裡。有磚房,有木板房,有鐵皮房,還有用油毛氈搭的棚子,上麵壓著幾塊磚頭,怕風刮跑了。電線從這根杆子扯到那根杆子,又從這頭扯到那頭,密密麻麻的,跟蜘蛛網似的。網上掛著衣裳、被單、小孩的尿布,還有幾條臘肉,在太陽底下滴著油。巷子窄得隻能過一個人,地上濕漉漉的,淌著髒水,不知道從哪兒流出來的,也不知道往哪兒流。幾個小孩光著屁股在巷口玩,看見他的車,跑過來圍著看,嘴裡喊著“大汽車大汽車”,小手在車門上摸來摸去,留下幾個黑手印。
李宇軒站在那裡,看著這片房子。他轉過身,看街對麵。街對麵是長沙最熱鬧的商業街,洋樓、霓虹燈、咖啡館、西餐廳,穿著旗袍的女人挽著男人的胳膊,踩著高跟鞋噠噠噠地走過,鞋跟敲在石板路上,響得脆生生的。他站在中間,一邊是民國,一邊是不知道什麼年代。風吹過來,帶著兩邊不一樣的味道,一邊是咖啡香,一邊是泔水味。咖啡香裡夾著奶油的甜膩,泔水味裡混著爛菜葉子和洗碗水的酸臭。兩股風攪在一起,在他臉上撞了一下,各走各的。
陳遠帆從車裡下來,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督軍,怎麼了?”李宇軒指著那片房子,問:“這些是什麼時候建的?”陳遠帆說:“去年就開始了。工廠多了,工人多了,沒地方住,就在城外搭棚子。搭著搭著就成片了。”李宇軒說:“城裡不是有房子嗎?”陳遠帆說:“城裡的房子貴,工人住不起。一間像樣的,一個月租金頂他們半個月工錢。這兒離工廠近,走路就能上班,不要房租。”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工廠的宿舍,早就住滿了。一間屋子塞八個人,上下鋪,轉個身都難。好些人寧可出來搭棚子,也不願擠那個。”
李宇軒沒說話。他站在那裡,又看了一會兒。一個光屁股的小孩跑過來,仰著臉看他,鼻子上掛著一串鼻涕,亮晶晶的,在太陽底下反著光。李宇軒從口袋裡掏了掏,摸出幾顆糖,放在小孩手心裡。小孩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他,忽然咧嘴笑了,露出幾顆缺了口的牙,轉身跑了,邊跑邊喊:“糖!糖!”其他幾個小孩聽見了,呼啦一下全圍過來,仰著臉,伸出手,眼睛亮亮的,像山裡的野果子,黑黑的,亮亮的,盯著他手裡的糖。
他把糖分完了。小孩們散了。他站在那裡,看著這片棚子,忽然覺得自己像是在做夢。做了一二十年的夢,夢醒了,還在原地。前世他看過這些,在新聞裡,在紀錄片裡,在那些講農民工的報道裡。那時候他坐在沙發上,喝著茶,看著電視裡的人擠在城中村裡,覺得離自己很遠。現在他就站在這兒,站在這個他親手建起來的城市裡,站在這個他以為已經改變了的世界裡。什麼都沒變。城裡的人住洋樓,城外的人搭棚子。有錢的人喝咖啡,沒錢的人喝泔水。他以為他給了老百姓一切,其實他什麼都沒給。他給了他們工作,給了他們飯吃,給了他們衣穿,給了他們臉麵。可他沒給他們一個家。
督軍府的議事大廳裡,坐滿了人。軍方的、商界的、文化界的、教育界的、報社的,各路神仙都到了。李宇軒坐在主位上,穿著一身半舊的灰色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麵前擺著一杯茶,茶是熱的,冒著白氣。他掃了一眼台下。孫會長坐在前排,穿著一身簇新的綢緞馬褂,手裡拿著那把不離身的摺扇,扇麵上畫著山水,扇穗是上好的絲絛。陳遠帆坐在他右手邊,麵前攤著那個小本本。趙誌毅坐在軍方第一排,剛從河南迴來沒幾天,人瘦了一圈,黑了一圈,但精神頭足得很。文化界那邊,坐著幾個新麵孔,老的走了,新的補上來。
李宇軒清了清嗓子,全場安靜了。“今天叫大家來,有幾件事。第一,中原大戰打完了。咱們出兵幫了總司令,贏了。往後幾年,不會有大仗打了。大家可以安心搞建設了。”眾人齊聲鼓掌,掌聲絡繹不絕。
“第二,五省的改革開放搞了幾年,成績有目共睹。工廠多了,鐵路多了,碼頭多了,城裡的人也多了。這是好事。但好事裡頭也有壞事。”他掃了一眼台下,“城外的棚子你們看見了沒有?一片一片的,跟狗皮膏藥似的。那是人住的地方嗎?”沒人說話。孫會長咳嗽了一聲,拿摺扇擋住半張臉,假裝在看扇麵上的山水。
趙誌毅倒是開口了,聲音悶悶的,像從胸腔裡震出來的:“校長,那是工人自己搭的。他們樂意住那兒,離工廠近。”李宇軒看著他:“你問問他們樂不樂意?”趙誌毅不說話了,低下頭,盯著自己那雙軍靴,靴頭上還有河南的黃泥,沒擦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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