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議事大廳還是那個議事大廳,紅木椅子擺了兩排,擦得鋥亮,能照出人影來。李宇軒坐在主位上,麵前的茶已經換了三回了——頭一回是剛沏的,第二回是涼了換的,現在是第三回,他一口沒動。
陳遠帆站在旁邊,手裡捧著那個小本本,麵無表情,但眼神時不時往門口瞟。
腳步聲從走廊那頭傳過來,雜遝的,有好幾個人。李宇軒坐直了身子,把領口那顆釦子扣上。
門開了。
走在最前麵的是張懷芝。六十多歲的人了,頭髮花白了大半,穿著一件半舊的玄色馬褂,裡頭是灰鼠皮的袍子,領口磨得有點發白。他走得不快,但腰板還挺著,眼睛也亮,一看就是當過家的人。進門就掃了一眼大廳,目光在李宇軒臉上停了一下,然後拱起手來。
“景行兄,多年不見,你可是出息了。”聲音不小,帶著山東腔,尾音往上翹,聽著像是誇人,又像是老大哥在跟小兄弟說話。
李宇軒站起來,迎了兩步,也拱了拱手:“懷芝公客氣了。當年您在山東當督軍的時候,我還是個小小的學堂監督呢。”他這話說得客氣,但裡頭那點意思,在場的人都聽得出來——當年您是督軍,我是小人物,現在您來投我,咱們都明白怎麼回事。
張懷芝倒不介意,哈哈一笑,擺擺手:“那不一樣。你是有真本事的。我們這些人,就是混日子。”他一邊說一邊往裡走,自己找了一把椅子坐下,拍了拍扶手,“這椅子不錯,比我在天津坐的強。”
他身後跟著曲同豐。五十齣頭,圓臉,眯著眼,看著挺和善,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夾袍,袖口乾乾淨凈的。他上來也拱了拱手:“景行兄,多年不見。”聲音不高,笑眯眯的。
李宇軒點頭:“偉卿兄,一路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曲同豐擺擺手,“能有個落腳的地方就行。”
吳光新跟在後麵,瘦高個,戴著一副圓框眼鏡,穿著一件灰布長衫,像個教書先生。他話不多,拱了拱手,叫了聲“景行兄”,就站到一邊去了。傅良佐矮胖,說話甕聲甕氣的:“景行兄,叨擾了。”聲音從胸腔裡震出來,嗡嗡的。
李宇軒一一還禮。
直係那兩位走在最後麵。鄭俊彥五十來歲,留著一撮鬍子,修剪得整整齊齊,眼神精明,進門就四處打量。王金鈺四十多,身材魁梧,一看就是行伍出身,走路帶著風。
鄭俊彥上來拱了拱手:“景行兄,久仰久仰。”這話說得客氣,但客氣裡頭帶著點生分——畢竟他是直係的,跟李宇軒不是一路人。
王金鈺跟著叫了聲“景行兄”,就站到鄭俊彥旁邊去了。
李宇軒招呼眾人坐下,自己也回到主位。陳遠帆讓人上了茶,每人一盞,熱氣裊裊地升起來。
張懷芝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咂咂嘴:“好茶。龍井?明前的?”
陳遠帆在旁邊說:“懷芝公好舌頭,正是獅峰的。”
張懷芝點點頭:“在天津那幾年,喝的茶都是陳的,好久沒喝過這麼好的了。”他放下茶碗,看著李宇軒,“景行兄,你這日子過得滋潤啊。”
李宇軒笑了笑:“滋潤什麼,也是緊巴巴的。五省地盤看著大,花錢的地方也多。”
曲同豐接話:“景行兄,這回我們來投靠你,你可不能推辭啊。段公說了,你是他的親傳弟子,正是師門正統。我們跟著你,沒錯。”
李宇軒看著他們,心裡嘆了口氣。麵上還得客氣:“諸位都是前輩,來投靠我,我受之有愧。”
鄭俊彥開口了:“景行兄,你這話就見外了。咱們都是北洋出來的,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他這話說得順溜,好像他一直是李宇軒的故交似的。王金鈺在旁邊點頭:“對,一家人。”
李宇軒心裡好笑。當年在北洋,他不過是個學堂監督,見了這些人得規規矩矩叫一聲“督軍”、“鎮守使”,人家還不一定搭理他。現在倒好,一個個都成“一家人”了。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慢慢開口:“既然諸位看得起我,那我就收下了。不過醜話說在前頭——”他掃了一眼眾人,“我這兒廟小,養不起太多人。各位來了,有飯吃,有餉拿,但實權,暫時沒有。等以後有機會,再安排。”
這話說得直白,白到不能再白了。
張懷芝倒不意外,點點頭:“有飯吃就行。我們這把年紀了,還爭什麼實權?”他看看曲同豐,“是吧?”
曲同豐也點頭:“對。有個地方待著就行。”吳光新和傅良佐也跟著點頭。
鄭俊彥和王金鈺對視了一眼。鄭俊彥臉上的笑容沒變,但眼神閃了一下。王金鈺倒是實誠,點了點頭,沒說什麼。
李宇軒鬆了口氣,轉頭看陳遠帆:“遠帆,安排諸位去參謀部。每人配個副官,安排好住處。”
陳遠帆點點頭,在小本本上記了一筆。
張懷芝忽然開口:“景行兄,參謀部那地方,有茶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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