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飛逝,很快到了六月。此時的長沙,熱得人發昏。
李宇軒坐在後衙的院子裡,手裡端著一杯涼茶,一口一口地抿。那棵臘梅樹長得正精神,葉子綠得發亮,幾隻知了趴在樹榦上,聲嘶力竭地叫著。他穿了一件半舊的灰色綢衫,領口敞著,扇子擱在膝蓋上,半天也沒扇一下。實在是懶得扇,扇也涼快不到哪兒去。
陳遠帆從月亮門走進來,手裡拿著一遝電報。他走得不快,但步子比平時急,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嗒嗒地響。李宇軒聽見腳步聲,沒抬頭,繼續喝茶。他聽腳步聲就知道是誰——整個督軍府,走路這麼穩當又這麼急的,隻有陳遠帆。
陳遠帆走到跟前,站住了,沒說話。李宇軒等了一會兒,抬起眼皮看他:“站這兒幹嘛?坐下說。”陳遠帆在他旁邊的石凳上坐下,把那遝電報擱在石桌上,翻了一下,抽出一張。
“督軍,有人來了。”
李宇軒端著茶杯:“誰?”
“張懷芝、曲同豐。段公的舊部。”
李宇軒的手停了一下。他把茶杯放下,看著陳遠帆:“哪個張懷芝?北洋那個?”
陳遠帆點點頭:“對。就是那個。還有曲同豐、吳光新、傅良佐。都是皖係的老人。”
李宇軒沉默了一會兒。這些名字他太熟了。當年在保定,張懷芝已經是山東督軍了,見了他連正眼都不瞧一下。曲同豐在湖北當鎮守使,威風得很。現在倒好,一個一個都來了。他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苦得很,但比心裡頭那點滋味好受些。
“他們來幹什麼?”
陳遠帆看了他一眼,沒直接回答。他翻開最上麵那張電報,清了清嗓子,念道:“段公執政日久,我輩皆皖係舊人。今段公閑居津門,李大帥為段公親傳弟子,正是師門正統,我輩理應歸依。”唸完了,他把電報擱在桌上,看著李宇軒。
李宇軒愣了幾秒。然後無語的笑了笑“早幹嘛去了?”他把茶杯往桌上一頓,茶濺出來一點,灑在手背上。“北伐都打完了,張作霖都死了,他們想起來投靠我了?早幾年幹什麼去了?我當初在躲在亭子裡烤饅頭的時候他們在那?我缺錢的時候他們在哪兒?我挖墳的時候他們在哪兒?”
陳遠帆沒急著接話。等他說完了,才慢慢開口:“督軍,話不能這麼說。他們之前各有各的難處。”
李宇軒看著他:“什麼難處?”
陳遠帆掰著手指頭:“張懷芝被直係壓了好幾年,地盤沒了,兵也沒了,在天津窩著,靠段公接濟過日子。曲同豐在河南待不下去,吳佩孚的人盯著他,走哪兒都有人跟著。吳光新、傅良佐這幾年更慘,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現在北伐完了,直係散了,他們沒地方去了,纔想起來找您。您說這不叫走投無路叫什麼?”
李宇軒聽著,臉上的表情慢慢變了。不是心軟,是那種“我就知道是這樣”的無語。他站起來,在院子裡來回走了兩步,又坐下。“老師知道嗎?”
陳遠帆點頭:“知道。段公剛才還專門來了電報。”他從那遝電報裡抽出一張,遞過來。
李宇軒接過來看了一眼。電報不長,但字字句句都寫得講究:“景行吾弟鑒:懷芝、同豐諸將,皆芝舊部,相隨有年。今北伐告成,大局粗定,此輩流離,無所依歸。弟素念舊情,尚祈念及芝微末薄麵,妥為安置,俾有歸宿。昔年弟曾有‘身在江南,心繫保定’之語,芝至今未忘。段祺瑞頓首。”
李宇軒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內容,第二遍看措辭,第三遍看最後那句話。看完第三遍,他把電報擱在桌上,看著那幾行字,半天沒說話。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像是被人抓住了什麼把柄,又像是想起了什麼陳年舊事。
陳遠帆也不催他,就那麼坐著。知了在樹上叫,一聲一聲的,吵得人心煩。
過了好一會兒,李宇軒才開口:“我當初說過這句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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