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完,他看了一遍,把本子合上,塞回抽屜最深處,壓在最底下。外麵的哨兵換崗了,腳步聲很輕,但在這安靜的夜裡,每一個細節都被放大了。陳大年吹滅油燈,坐在黑暗裡。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照在桌上那遝檔案上,照在那支擱著的筆上,照在他那雙放在膝上的手上。他想起天津,想起那個晚上,想起校長站在台上說“優勢在我”。那時候他十七歲,站在佇列裡,手裡攥著一桿比他還高的槍,心裡想著,跟著校長,什麼也不怕。
現在他三十四了。十四年了。
他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月光慢慢移動,從他的手上移到胸口,移到臉上。他睡著了。
與此同時,南京夫子廟的夜,從來就沒有安靜過。
秦淮河上的畫舫來來去去,船頭的燈籠在水麵拖出一長串紅紅黃黃的影子,被槳聲攪碎了,又聚攏。兩岸的茶館酒肆燈火通明,人聲從敞著的窗戶裡湧出來,混著絲竹聲、唱戲聲、猜拳聲,還有女人尖細的笑聲,一股腦兒地往街上灌。
劉炳軍坐在二樓的窗邊,麵前擺著四碟小菜,一壺黃酒。菜沒怎麼動,酒喝了一半。他把窗戶推開半扇,讓河風吹進來,吹散一屋子的酒氣。
張維嶽來的時候,劉炳軍正在看河麵上一條畫舫慢悠悠地劃過。畫舫上有人彈琵琶,曲子彈得不好,斷斷續續的,像一根快要綳斷的弦。張維嶽在他對麵坐下,給自己倒了杯酒,一口悶了,嘖了一聲,又倒了一杯。
“慢點喝。”劉炳軍說。
“渴了。”張維嶽把第二杯也喝了,纔拿起筷子夾菜。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長衫,圓框眼鏡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水霧,是外麵濕熱的風撲的。他把眼鏡摘下來,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劉炳軍看著他:“又查了一天?”
張維嶽把筷子擱下,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查了一天。查來查去,查的都是自己人。”
劉炳軍笑了。那笑很短,沒什麼溫度。“自己人?誰是咱們自己人?”
張維嶽愣了一下,也笑了。“對,沒有自己人。”
他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熏魚,嚼了半天。“你那邊呢?”
劉炳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調查科能有什麼事?天天看材料,天天寫報告。今天查這個,明天查那個。查完就存檔,存完就忘。”
張維嶽說:“那你這活兒,比我還輕鬆。”
劉炳軍把酒杯放下。“輕鬆?寫報告累。一個字寫不對,就得重寫。上個月我寫了份報告,‘共黨嫌疑分子’的‘嫌’字寫成了‘賢’字,被退回來,改了三次。”
張維嶽忍不住笑了:“那你是該練練字了。”
劉炳軍也笑了。兩人笑了一會兒,又停下來,各自喝酒。窗外的畫舫遠了,琵琶聲也遠了,隻剩下河水拍打堤岸的聲音,一下一下,悶悶的。
張維嶽忽然壓低聲音:“老劉,你說,咱們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
劉炳軍看著他。張維嶽臉上的表情,他太熟悉了——不是累,是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一團棉花堵在胸口的東西。悶得慌,但說不出哪裡悶。
“什麼意思?”劉炳軍問。
張維嶽端著酒杯,沒喝。“在湖南的時候,覺得出來能幹大事。出來了,大事是幹了,可心裡空落落的。你說這是怎麼回事?”
他喝了口酒,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敲著。“有時候半夜醒來,都不知道自己是誰。是國民黨?是**?還是……”他沒說完,但劉炳軍知道他想說什麼。
劉炳軍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說:“咱們是誰,咱們自己知道就行。”
張維嶽看著他。
劉炳軍把酒杯轉了一圈,杯底的殘酒在桌麵上洇出一小片濕痕。“校長把咱們派出來,是信任咱們。不管在哪邊,不管幹什麼,咱們都是校長的人。”
他抬起頭,看著張維嶽:“這話,你忘了?”
張維嶽搖搖頭:“沒忘。就是……有時候覺得累。”
劉炳軍端起酒杯:“來,敬校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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