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紅四軍軍部,陳大年坐在桌前,手裡握著一支筆,筆尖懸在紙麵上方半寸,遲遲沒有落下去。窗外傳來集合號的聲響,短促,尖銳,穿透午後的悶熱,在院子裡回蕩。他抬起頭,看了一眼窗外。操場上,戰士們正在列隊,灰布軍裝被汗浸透了,貼在背上,顏色深一塊淺一塊。教官的口令聲隔著一道牆傳過來,有些模糊,但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楚。
他把筆放下,揉了揉手腕。抄了一上午的檔案,手指關節都僵了。桌上那遝紙已經摞了半尺高,墨跡還沒幹透,散發著一股子澀味。他伸手把紙往旁邊挪了挪,免得蹭花。
門被推開的聲音很輕,但陳大年還是聽見了。他抬起頭。
老錢站在門口,瘦長的影子從門檻一直延伸到桌角。他是軍部的機要交通員,四十來歲,臉上褶子多,笑起來像個老農,但那雙眼睛從來不笑。老錢把門帶上,走到桌前,從懷裡摸出一個信封,擱在桌上。信封不大,黃皮紙,邊角磨得起毛,封口用漿糊封著,上麵沒寫字。
“大年,你的信。”
陳大年看了一眼信封,心跳快了一拍,但他臉上什麼也沒露出來。他把信封往手邊一撥,隨口問:“哪兒來的?”
老錢說:“不知道。交通站轉來的。”
陳大年點點頭,沒再問。老錢站了一會兒,見他沒別的話,轉身走了。門又輕輕帶上。
陳大年等了一盞茶的功夫。窗外的集合號停了,操場上安靜下來,隻有遠處山頭上傳來幾聲鳥叫。他把信封拿起來,拇指按著封口,輕輕撕開。
裡麵隻有一張紙,折成四折。展開,上麵寫著八個字:“一切安好。照舊。”字跡很普通,像是隨便哪個識字的普通人寫的,橫平豎直,沒什麼特點。但陳大年認得那個“舊”字——最後一筆收尾的時候往下帶了一點,拖出一個小小的鉤。這是當年在天津約定的暗記。
他看了三秒,把紙湊到油燈前。火苗舔上紙角,紙慢慢捲起來,發黑,變脆,化成灰。他把灰吹散,落在桌下的泥地上,用腳碾了碾。
張德勝推門進來的時候,陳大年正在抄一份關於“加強支部建設”的檔案。筆尖在紙上走得穩穩噹噹,一個字一個字,工工整整。
張德勝一屁股坐在他對麵,把帽子摘下來擱在桌上,長長地呼了口氣。“熱死了。”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茶碗,灌了一大口,茶水早就涼了,他喝得倒痛快。
陳大年頭也沒抬:“那是昨天的。”
張德勝不在乎:“昨天就昨天。能喝就行。”
他把茶碗放下,看著陳大年寫字。看了一會兒,忽然說:“大年,你說咱們這個學來學去,到底有什麼用?”
陳大年的筆頓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張德勝。張德勝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表情,不是發牢騷,也不是真的在問,就是那種——悶得慌,想找個人說說話的意思。
陳大年把筆擱下:“這話你可不能亂說。”
張德勝笑了:“我就跟你說說。又沒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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