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東部,武夷山脈西段的深山裡,霧氣終年不散。
紅十軍軍部設在一座廢棄多年的宗族祠堂,土牆斑駁,樑柱發黑,天井裡長著亂草。門口釘著一塊半朽的木板,用鍋底灰混著墨汁寫著“工農紅軍第十軍軍部”,筆畫歪斜,被山風雨水泡得有些暈開。
屋內光線昏暗,隻有幾縷天光從破瓦縫裡漏下來。
周望東伏在一張破舊的方桌前,桌上攤著軍用地圖,邊角被反覆摩挲得發軟。他剛過三十,身形瘦高,顴骨突出,眼窩深陷,一雙眼睛布滿血絲,顯然多日未曾安睡。下巴上的胡茬雜亂叢生,衣衫洗得發白,領口磨出了毛邊。
屋外傳來腳步聲,不重,卻穩。
周望東抬頭,看見趙成烈掀簾進來。
趙成烈是紅九軍軍長,與周望東同歲,也是當年一同南下的老人。他肩上同樣沒有任何標識,灰布軍裝沾著泥點,腰間係著一根舊皮帶。
“成烈?”周望東聲音有些沙啞,“你怎麼過來了?”
趙成烈沒客氣,直接在一條長凳上坐下,凳腳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路過這一帶,順路來看看你。”他掃了一眼屋內,“你這兒,比我們九軍的駐地還要簡陋。”
周望東苦笑一聲:“山裡條件就這樣,能遮雨就不錯了。”
趙成烈身子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極低:“外麵都在傳,肅反委員會的人,盯上你了。”
周望東指尖一頓,沉默片刻,輕輕點頭:“有人舉報,說我與改組派有勾連。前後已經查過三次,談話、對質、翻查往來信件,都做了。”
“改組派?”趙成烈眉頭緊鎖,語氣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咱們這批人,從湖南邊出來的時候,連改組派的門朝哪開都不知道,怎麼可能扯上關係?”
“有沒有,不是我說了算。”周望東聲音平靜,卻掩不住疲憊,“他們要的不是真相,是一個說法。”
趙成烈沉默了。
這兩年蘇區內部風氣日漸緊繃,從紅軍主力到地方遊擊隊,人人自危。
“AB團”“第三黨”“改組派”的帽子滿天飛,往往一句無心之言、一封來路不明的檢舉、甚至一次行軍掉隊,都能引來殺身之禍。多少帶兵打仗的幹部,沒倒在敵軍槍口下,反倒栽在自己人的審訊室裡。
兩人相對無言,隻有屋外山風穿過破窗的嗚咽聲。
過了一陣,趙成烈緩緩開口:“有時候我會想,當年要是沒出來,現在會是什麼光景。”
周望東看他一眼:“你想回去?”
“不是想回去。”趙成烈靠在牆上,閉上眼,“是累了。在戰場上拚殺,我從沒怕過。可現在……怕的是不知道該信誰,不知道明天醒來,自己還是不是‘自己人’。”
他睜開眼,目光銳利卻疲憊:“我最怕的,不是死在白匪槍下,是死在自己人的刑場上,連個像樣的名頭都留不下。”
周望東久久沒有說話。
屋內漸漸有了動靜,先是紅四軍調來的機要交通員張順、文書林文斌。隨後是軍委秘書陳守禮、記錄員劉長根。再接著,是分散在各團、各縱隊任職的十幾人陸續趕來——王鐵柱、李富貴、孫有才、周斌、許山、趙石根……
不大的祠堂裡,很快站滿了人。
他們都是當年天津軍校一、二、三期生,當年聽從李宇軒的話,60人分批進入了國共兩黨。
有人在前線帶兵,有人在機關掌文,有人管交通,有人管後勤,有人在偵察,有人在政工。七年時間,他們早已深深嵌入紅軍的肌體,從普通戰士一步步走到師團級、軍級崗位,履歷乾淨,戰功實在,看不出任何外來痕跡。
可此刻,人人臉上都帶著一層難以掩飾的陰霾。
“老周,我們都聽說了。”有人低聲開口,“最近各軍都在查,好幾處都抓了人,審得極嚴。”
“我們十二軍那邊也一樣,”馬嘯雲隨後趕到,他是紅十二軍軍長,個子不高,卻極為幹練,進門便壓低聲音,“上麵風聲很緊,說要‘徹底肅清暗藏反革命’,連營級幹部都成批被叫去談話。”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嘆氣:“打仗我們不怕,怕的是內部傾軋。仗還沒怎麼打,自己先亂了。”
“現在說這些沒用。”周望東抬手,示意眾人安靜,“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亂說話,更不能亂站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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