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場麵徹底壓不住，剛才那個提“勞動最光榮”的留洋報社年輕人，趕緊“噌”地站起來，強行轉移話題：“督軍！我看今天貧富的事，一時半會兒說不清！要不咱們先擱置爭議，討論真正的當務之急！”
李宇軒抬眼：“討論什麼？”
年輕人挺直腰板，大聲道：“擴軍！買武器！鞏固國防！這纔是五省的頭等大事！別的都可以放一放！”
陳編輯當場笑出聲，笑聲裡全是不屑：“當務之急是擴軍？不是老百姓吃飯？老百姓都快餓死了，你們還在想著買槍買炮？”
年輕人梗著脖子辯解：“老百姓吃飯可以慢慢解決！國防不保，一旦打仗，什麼都沒了！”
“國防？”陳編輯步步緊逼，“誰的國防？是你們這些當官的、當兵的、發財的國防，還是那些吃不飽穿不暖的老百姓的國防？”
年輕人被問得啞口無言，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軍方立刻有人跟著起鬨：“對！國防纔是大局！不能因小失大！”
陳編輯看向那人，眼神冷得嚇人：“因小失大？在你眼裡，老百姓是小，你們的兵權地盤是大，是嗎？千千萬萬的百姓，是小。你們這一屋子幾十號人，是大，是嗎？”
那人硬著頭皮喊：“沒錯！這是大局！”
“好一個大局！”
陳編輯仰天一笑，笑得悲壯又滾燙，“拿老百姓的錢，養你們的兵，拿老百姓的命，保你們的地盤，拿老百姓的血汗，換你們的榮華富貴。兵養好了，地盤保住了，稅接著收，錢接著賺，老百姓呢？老百姓什麼也得不到，還要被你們罵不懂大局、不識大體。”
他指著對方，一字一句，燃得人胸口發顫：“你告訴我——這種大局，算什麼東西？這種先富，算什麼公道？這種世道，算什麼天理？”
全場死寂。主位之上，李宇軒端著茶杯，指尖再次收緊。可整個大廳，已經被這一句句真話，燒得滾燙。
這場爭論從日頭正盛吵到夕陽西斜，整整耗了一下午。
督軍府議事大廳裡，吵得比菜市場還熱鬧，比戲園子還精彩。商界的哭窮，軍方的喊打，文人的講道理，小黨派的和稀泥，你方唱罷我登場，唾沫星子飛了一地，可一件正經事沒談出來，一句實在話沒兌現。
有人拍桌子，有人瞪眼睛，有人裝糊塗，有人耍無賴。吵到最後，一個個嗓子啞了，臉也紅了，累得跟鬥敗的公雞一樣，隻剩下有氣無力的嘟囔。
李宇軒就坐在主位上，安安靜靜，一言不發。
麵前的茶水涼了又換，換了又涼，他就那麼看著眾人吵來吵去，像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鬧劇。眼神深不見底，沒人知道他心裡在盤算財寶怎麼分，兵權怎麼握，還是在想，該怎麼收拾那個敢當眾揭短的陳編輯。
直到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下來，廊下的燈籠都被小廝點了起來，昏黃的光映進大廳，照得滿屋子人的臉忽明忽暗。
李宇軒終於緩緩站起身。
沒有多餘的話，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今天就到這裡。散會。”
一句話，給這場吵了半天的鬧劇，畫上了一個最敷衍、最諷刺的句號。
眾人如蒙大赦，趕緊起身往外走。
剛才吵得最凶的，此刻走得最快，彷彿多待一秒都怕被揪著兌現承諾；剛才和稀泥的，低著頭溜邊兒，生怕被人認出來；軍方的大佬們板著臉，商界的老闆們擦著汗，一個個逃命似的往門外擠，誰也不提剛才的共同富裕，誰也不問老百姓的死活。
陳編輯走在最後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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