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蔫兒,出岔子了。典來,半個時辰前,一個人往莘縣去了。”趙龍頓了頓,喘勻了氣。“黑娃,正好來了,幫我把典來抓迴來。”
老蔫兒眉頭皺起,“他....他去弄啥?”
“給呂縣長報信,王金祥明天可能要動呂世隆縣長。”
老蔫兒沒再廢話,扭頭看向旁邊的黑娃。“黑........黑娃,快......快去。把……把人弄迴來。”
黑娃點頭,將三八大蓋往車上一甩,一頭紮進黑地裏。
趙龍衝著老蔫兒抱了抱拳,提著中正式,跟了上去。
兩人借著月光狂奔,黑娃時不時地在地上摸一把,分辨腳印和草莖倒伏的方向,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北邊一條幹溝。
黑娃衝著趙龍點了點頭,兩人順著幹溝摸出不到兩裏地。
黑娃停住腳,打了個手勢。前麵十步,一個人影正撅著屁股往坡上爬。
他像頭潛行的山貓,猛地竄出,從背後死死抱住那人影的腰,雙腿如絞肉機般盤住對方下盤。
“嗯?!”人影發出一聲低吼,腰背肌肉瞬間繃緊如鐵,硬生生頂著黑娃站了起來,右手手肘帶著破風聲就要往黑娃太陽穴上砸。
“砰!”
趙龍到了。他伸手擋住了典來的手肘,手肘相擊發出悶響。黑娃見機趕忙鬆手後撤。
傳來的力道震得趙龍手掌發麻,他瞳孔微縮,一腳猛地蹬在了典來後背上。
“草!誰他媽........”典來被踹得一個踉蹌,猛地迴頭,眼底的兇光在看清來人後瞬間潰散。
“師……師兄?”典來顧不上後背火辣辣的疼,立刻垂下雙手,低著頭不敢再還手。
趙龍扯了扯嘴角,“你還知道我是你師兄?”
“先生怎麽解的《述而篇》?暴虎馮河,死而無悔者,吾不與也——意思是,赤手空拳去打老虎、連條船都不找就敢蹚大河,這種作死還不後悔的傻子,我不屑跟他一起玩!你腦子被門擠了?!也變成傻子了?”
典來手指微顫,嘴唇蠕動。趙龍歎了口氣。“起來。去把第十一支隊蟄伏的弟兄全叫上,咱們把隊伍集合一下。去莘縣,救呂先生。”
典來愣住了,眼珠子瞪得溜圓。“真去?咱們手裏就三挺破歪把子,子彈不到四百發……”
趙龍指了指後頭,“老蔫兒送貨來了。六挺歪把子,五十把滅虜一號衝鋒槍。子彈管夠。”
典來嚥了口唾沫,撓了撓頭,“我去看看!”從地上蹦起來,轉身就往迴跑。
半個時辰後,棗樹林。
林子裏站滿了人。第十支隊、十一支隊的人到了。平時化整為零蟄伏在各村的遊擊隊員,現在跟著趙龍和典來的,都是精銳。兩支隊伍湊出一百二十四人。加上老蔫兒帶的十四人,總共一百三十八人。
機槍班二十二人,站成一排。
趙龍掀開板車上的油布。
老蔫兒走上前,聲音出奇地順溜。“六挺改膛歪把子,配三十發彎彈匣,二百一十六個滿彈匣。五十把滅虜一號衝鋒槍,配二百個彈匣。七六三子彈五千發。”
底下響了一片吸冷氣的聲音。典來走過去,拿起一把滅虜一號,拉了一下槍栓。哢噠。幹脆利落。他轉頭看著趙龍,“龍哥,咱們怎麽打?”
趙龍用樹枝在地上畫了三個圈。“先生教過,‘以德服人,以理育人’。以前咱們避著王金祥,是手裏這把‘德和理’不夠大。現在,一人四個彈匣的‘德’!戰術改了,不打阻擊,打穿插突擊!咱們去縣政府,心平氣和地跟他們講講道理!”
他點著地上的圈,“三個人一組。一個拿衝鋒槍,兩個拿老套筒。機槍壓陣,三十米內,拿衝鋒槍給我掃!打完一梭子,步槍手補槍,衝鋒槍手換彈匣。推進去,所有的敵人——”
老蔫兒在旁邊摸著驅虜一號,接了一句。“一……一個不留。”
“哈哈!爽!早就想幹他們了!”典來把滅虜一號背在身上,“龍哥,機槍怎麽配?”
“六挺新改的歪把子,全給機槍班。兩人一組,不設副射手,一個人抱槍,一個人背彈匣。從兩側壓上去,封死王金祥的增援路線。”趙龍站直身子,掃了一眼底下的弟兄,“今晚不睡了。發槍,裝彈。天亮前,摸到莘縣城外。”
哢嚓,哢嚓。林子裏全是拉槍栓和壓子彈的聲音。黃澄澄的七六三毛瑟彈被一發發壓進三十五發彈匣裏。典來抱著一把滅虜一號,咧著嘴笑,臉上的泥都沒擦。
夜風卷著幹樹葉,吹過三十裏外的莘縣城頭。
城內,一處青磚房的窗戶被黑布蒙得死死的。屋裏點著一盞煤油燈,火苗被順著門縫鑽進來的陰風吹得猛跳了一下。
王金祥坐在太師椅上,手裏盤著兩個核桃。哢哢響。底下坐著三個人:莘縣保安大隊長張騰魁,劣紳劉建堂,土匪頭子馬金壁。
王金祥停了手,盯著跳動的煤油燈火苗。“明天縣政府的動員大會,是個好日子。張大隊長,聽說你手底下的弟兄,已經三個月沒見過軍餉了?”
張騰魁抬頭,“司令的意思是……”
“八路軍扣發軍餉,煽動兵變。亂軍之中,呂縣長不幸中流彈身亡。”王金祥把核桃拍在桌子上,“咱們國軍為了抓住兇手把縣政府圍了,將那個什麽抗日救國會裏頭的嫌犯全抓起來。”
張騰魁有點猶豫。“司令,呂世隆畢竟是八路那邊派來的,真弄死了,十支隊趙龍那幫人……聽說他們最近收攏了不少人。”
王金祥冷笑一聲,沒說話,站起身進了裏屋。門簾子一摔。
屋裏靜了。劉建堂湊到張騰魁跟前,壓低聲音,露出一口黃牙。“張隊長,你怕個球。司令早就跟魯西行轅的李樹椿主任搭上線了。”
張騰魁猛地轉頭,“李樹椿?”
“對。”劉建堂吐了口唾沫,“李主任那邊發了話,要徹底肅清魯西北的赤化分子。司令這是要公開反八路了。咱們這是順應黨國大局。”
馬金壁摸著腰裏的王八盒子,“就是,明天一動手,這莘縣就是咱們的天下。而且我聽說呂世隆那窮酸縣長手裏還捏著兩千塊大洋的救國捐款呢?”
張騰魁咬了咬牙,手掌在桌子上一拍。“幹了!明天我出兩百人,把縣政府的正門堵死。”
“我出一百五十個,從後街抄過去。”馬金壁咧嘴。
劉建堂摸了摸下巴,“我帶民團,把抗日救國會的人全堵在院子裏。”
煤油燈的火苗又跳了一下。屋裏三個人對視一眼,各自摸了摸腰裏的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