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八點,莘縣縣政府前院。
呂世隆站在石階上。他二十八歲,頭發剃成寸底。灰布軍裝洗得發白,手肘處補了三塊補丁,線頭露在外頭。腳邊放著個敞口藤條箱,裏頭空蕩蕩的,就壓著一件領口磨破的粗布襯衫。
底下站著兩百多號保安大隊的兵痞,一個個歪戴帽子,手裏提著老套筒,眼珠子往石階上瞟,腳底下趿拉著鞋底蹭地。
“弟兄們。”呂世隆開口了,聲音沙啞,“三個月沒發餉,我呂世隆知道大家難。可我呂家八口人,全死在濟南城外,現在老家地裏七座墳!我恨鬼子,比你們誰都恨!”
底下兵痞沒吭聲,有人摳了摳鼻屎彈在地上。
呂世隆指著旁邊一口鎖著的木箱子,眼眶通紅,脖子上的青筋繃了起來。“這抗日救國會的兩千塊大洋,是買槍買藥的錢。咱們得拿它去打鬼子!一分也不能動!”
“放你孃的屁!”
張騰魁在人群裏縮著頭,扯開嗓子喊。“弟兄們就不是打鬼子,餓肚子打鬼子虧你想得出來!再說你拿大洋去買藥?誰看到了?我看你他媽就是貪了!”
呂世隆一把扯開領口,“哪位同誌有意見可以當麵說!我呂世隆一片紅心,日月可鑒!”
張騰魁吐了口唾沫,“紅心有個屁用,能當飯吃嗎?”
“對啊!呂縣長,俺們也要吃飯的!”兵痞們騷動起來。
呂世隆,手向下壓,“大家聽我說!”
可是兵痞們在起鬨下,越來越激動,根本沒人聽他說什麽,甚至有人要上主席台。
呂世隆身邊的警衛上前阻攔,一片混亂。
張騰魁趁著紛亂,摸出了駁殼槍,大拇指壓下擊錘的“哢噠”聲被淹沒在鼎沸人聲中。
砰!
張騰魁扣動扳機。九毫米子彈撕裂了洗發白的襯衫。
呂世隆身子猛地一震,往後倒在那個空藤條箱上。血水瞬間洇透了補丁,他瞪圓了眼睛看著天,嘴唇顫了兩下,再沒發出聲音。
“呂縣長!”十幾個抗日救國會的學生從偏房衝出來,目眥欲裂。
劉建堂帶著一百多個民團從兩側廊柱後頭竄出來,端著槍把學生們死死按在青磚地上。
馬金壁帶人堵死了大門,槍栓拉得嘩啦響。
“都給我綁了!誰敢反抗,就地正法!”張騰魁踩著石階走上去,軍靴踩在呂世隆的胳膊上,槍口頂著一個女學生的腦袋。他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今天,莘縣換天了。”
就在這時,前街方向突然傳來兩聲沉悶的爆炸,緊接著是短促的衝鋒槍撕裂空氣的異響。
這聲音張騰魁從沒聽過,但他常年在死人堆裏打滾的本能讓他頭皮猛地一炸。
“有情況!關大門!架槍!”張騰魁一把推開身邊的女學生,扯著破鑼嗓子嘶吼,同時身體本能地往石柱後頭縮。
可他的話音還沒落。轟——!
縣政府大門外,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兩扇包鐵厚木門被兩顆魯西一號手雷直接炸碎。半尺長的木刺混著鐵片呈扇麵飛進院子,瞬間紮透了門口七八個偽軍的胸膛,人連哼都沒哼一聲就砸在地上。
煙塵還沒散。三個穿灰布褂子的人影踩著碎木頭衝了進來。呈倒品字形。
打頭的是典來。他手裏端著一把滅虜一號衝鋒槍,槍托頂在右肩窩,左手攥著三十五發彈匣的根部。
“打!”趙龍的聲音從門外炸響。
典來食指扣死扳機。
噠噠噠噠噠——!
槍口噴出一尺長的火舌。七六三毫米毛瑟彈以每分鍾六百發的射速,直接潑向院子裏的保安大隊。
三十米內,眾生平等。
最前麵的一排十二個兵痞,手裏還端著老套筒,連槍栓都沒來得及拉,胸口瞬間爆開一團團血霧。子彈穿透他們的身體,打在後頭的青磚牆上,崩出拳頭大的坑。
典來三秒鍾清空了一個彈匣。他右手大拇指一按卡榫,空彈匣掉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左手從腰間抽出新彈匣,哢噠一聲懟進插口,大拇指順勢一拉槍栓。前後不到兩秒。
噠噠噠噠噠——!
第二梭子再次掃過去。
“娘咧!這啥玩意兒!”後頭跟著的兩個第十支隊步槍手,端著老套筒,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他們平時打仗,拉一下槍栓打一發,哪見過這種成排成排把人往地上砸的陣勢。
“發啥呆!補槍!”典來吼了一嗓子,槍口一轉,對準了廊柱後頭的民團。
院子兩邊,趙龍佈置的機槍組到位了。
牆頭上探出六挺改膛歪把子。沒有副射手,主射手一個人抱著槍,三十發彎彈匣插在槍身左側。
“給老子掃!”機槍班長大吼。
六挺歪把子同時開火。突破三百發極限的狂暴射速,在狹窄的縣政府大院裏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交叉火網。六五口徑子彈撕裂空氣,打斷了院子裏的歪脖子棗樹,兒臂粗的樹枝砸下來。劉建堂的民團連慘叫都沒發出來,就倒下了一大片。殘肢斷臂混著磚瓦碎屑在地上滾。
張騰魁眼珠子死死凸著,大張著嘴卻發不出聲。他剛把二十響舉起來,右半邊身子猛地一摜,整條右胳膊像破麻袋一樣甩了出去,森白的骨茬子直接紮穿了黃皮軍裝,帶血的二十響當啷一聲砸在青磚上。
馬金壁反應快,就地一滾,拽著劉建堂往後堂跑。
戰鬥持續了不到兩分鍾。院子裏躺了一百多具屍體。濃烈的鐵鏽味嗆得人睜不開眼,血水順著青磚縫隙往低窪處流。
趙龍提著中正式步槍,跨過門檻,一步步走到階梯前。他低頭看了一眼呂世隆的屍體,腮幫子上的肉劇烈抽動了兩下,手背上青筋暴起。
張騰魁捂著斷臂,靠在柱子上,褲襠濕了一大片。黃水順著褲腿往下滴。“別、別殺我……我是王司令的人……”
趙龍走過去,翻毛皮鞋的鞋底直接踩在張騰魁的斷臂傷口上。用力一碾。
“啊——!”張騰魁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眼淚鼻涕全出來了。
趙龍從懷裏掏出那支派克鋼筆,蹲下身,輕輕塞進呂世隆逐漸僵硬的手裏。然後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張騰魁。
“先生教過,《論語·堯曰篇》有雲,‘不教而殺謂之虐’。”趙龍聲音平穩,沒有一絲起伏,像在學堂裏背書,“意思是,不教你怎麽做人就殺你,那是虐待。呂縣長教過你們做人的道理,你們不聽。那我就隻能送你們上路了。”
趙龍退後半步,舉起中正式,槍口頂住張騰魁的眉心。
砰。
張騰魁的後腦勺炸開,紅白之物濺在柱子上。人軟軟地滑倒。
“搜!跑了的,一個不留!”趙龍拉動槍栓,滾燙的彈殼彈落在地。
縣政府後街,一處青磚砌成的當鋪。高牆厚門,窗戶極小。
馬金壁和劉建堂帶著剩下的三十幾個殘兵,用沙袋和八仙桌死死堵住了大門和窗戶。馬金壁手裏攥著王八盒子,手抖得像篩糠,槍管敲在窗欞上噠噠作響。“這他媽是哪來的活閻王!哪裏弄的那麽多花機關?”
劉建堂臉色煞白,嚥了口唾沫,死死抓著馬金壁的袖子。“撐住!馬隊長,撐住!王司令今天帶了一千兄弟去剿趙龍的駐地,等司令辦完事迴來,咱們就有救了!他們衝不進來!”
他們趴在窗戶縫往外看,死死盯著街口,盼著王金祥的大軍神兵天降。
同一時間。莘縣東南四十裏,棗樹林。
王金祥騎在馬上,手裏舉著望遠鏡,嘴角掛著冷笑。他身後跟著一千二百名全副武裝的士兵,包圍了整片林子。
“給我壓上去!把第十支隊的人全給我埋在林子裏!”王金祥咬牙切齒地下令,右手猛地往下一劈。
大隊人馬開始向前壓進。
王金祥長舒了一口氣,覺得這幾個月憋在胸口的惡氣終於出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片林子裏,現在連個鬼影子都沒有。趙龍的主力,正踩在他莘縣老巢的屍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