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龍睜著眼,咬合肌聳動。
“細說!”
“順著溝底摸過來的。”典來壓著嗓子,“打頭那個背了支老套筒,腰裏鼓著包。他們沒敢露頭,正撅在溝底,用衣服捂著手電筒,拿樹枝在地上畫咱們外圍的佈防圖呢。”
趙龍站了起來,隨手抄起一根棗木棍。
衝不遠處的暗哨打了個手勢,八個端著老套筒的戰士立刻貓著腰圍攏過來。“走!”
先生教過。
《論語·季氏篇》,“見機而作,不俟終日。”
意思是,看見有雞鳴狗盜之徒在作圖,不要等到天亮,立刻弄死他。
趙龍讓八個戰士散開封鎖溝底兩頭的退路,命典來從側麵灌木叢迂迴,自己則順著坡頂悄無聲息地摸到了溝沿上方。
溝底,三個人頭湊在一起。領頭的馬有才咬著手電筒,“這是棗樹林東口,有兩個暗哨,摸差不多了就趕緊撤……”
“不戒視成謂之暴。”
趙龍的聲音突然在他們頭頂響起。
三人猛地抬頭。
“嘭!”
馬有才還沒看清,腦門就捱了一記老棗木棍。棗木杠子砸在顱骨上,發出一聲極悶的脆響,人當場軟趴趴地砸進了泥裏。
矮個子反應最快,右手猛地從棉襖裏抽出來,果然攥著一把駁殼槍,槍口剛要往上抬。
典來到了。
他從側方暴起,一把扣住對方持槍手腕,反向死死一擰。
哢嚓。
腕骨直接錯位折斷。矮個子嘴剛張開要慘叫,典來右手五指已經鐵箍般卡住了他的下頜,連人帶槍拖翻在地。
高個子見狀,連滾帶爬轉身就跑,還沒跑出兩步,三把明晃晃的刺刀已經從草叢裏探出,頂住了他的胸口。
從暴起到三個人全部沒抓,沒超過十秒。
趙龍把馬有才翻了個身。這人已經暈死過去。趙龍拽過他手裏的手電筒看了一眼,電池電量還很足。
“綁起來。”趙龍把手電筒揣進懷裏,盯著矮個子,“先審他。”
典來拿草繩把三個人手腳捆了,嘴裏塞上布條,拖進棗樹林深處。
矮個子被綁在棗樹幹上,棉襖被扒掉。
趙龍在他麵前蹲下來。
“你不是河店的。”
矮個子咬著布條,鼻孔裏噴著粗氣,眼珠子往左右亂轉。
趙龍拽掉他嘴裏的布條。
“你是誰的人?”
“我、我是王司令派來的——”
趙龍伸手拍了一下他的錯位手腕。
矮個子發出一聲尖銳的慘叫,聲音被典來一把捂住了。
“再問一遍。”趙龍聲音平和,“子曰:''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來路不明的人撒謊,我不知道他還有什麽活路。你是誰的人?”
矮個子額頭上的汗珠子往下滾。
“我……我真是王金祥派來的……”
趙龍眉毛動了一下。
“讓你來幹什麽?”
“讓我們來偵查一下地形和佈防,為了....”矮個子嚥了口唾沫,窺了趙龍一眼,囁嚅著。“為了.....”
“哼,你不說出來,我們也明白。”典來冷哼一聲,“這狗日的好膽,誰給他的勇氣。”
趙龍手指在矮個子手腕上抖了一下。
矮個子馬上大喊,“我也不認識那人,但是看起來他和王金祥很熟,應該是以前的熟人。”他頓了頓,“哦對了,我們來偵查地形就是他們昨天會麵以後定下的。”
趙龍眯了眯眼,“昨天?他們說什麽了?”
“叫我們過去的時候,我就聽到了呂世隆,對!呂世隆!”
“呂世隆?”
“對……我就聽到了這個名字。”
趙龍猛地站了起來,“壞了!”
典來撓了撓頭,挑著眉看向他。
呂世隆,他們是相熟的。
八路軍派來的莘縣縣長。二十八歲,山東壽光人,師範畢業。範築先和陳鋒聯手打下魯西北基本盤以後,八路軍指派過來的行政幹部裏頭,他是最會搞群眾工作的一個。
莘縣十六個村的老百姓見了呂縣長都叫“呂先生”。
“怎地這麽不愛動腦子了?”趙龍扯動嘴角,“呂縣長明天要在莘縣縣政府舉行共渡難關抗日動員大會,還特意來通知咱們了,你這都忘記了?”
“這幾天光顧著生氣了。都忘記這茬了。”典來一拍腦門,“師兄,你說壞了是.....”
“王金祥要殺他。”
“啊?”典來攥著拳頭,“那怎麽辦?呂縣長上個月才把自己的口糧省下來給咱們傷員,這事,我一直記著呢!”
趙龍搖了搖頭。
“呂縣長身邊就那二十來個警衛員,步槍不到十支,而且組建的縣保安大隊成分很複雜……”
典來盯著他。
“要不,我跑一趟,給呂縣長報個信。”
趙龍轉過頭。
“被發現了,怎麽辦?”
典來嘴唇抿了一下。
“我不帶槍,穿百姓衣裳混進城,把訊息遞過去,我就撤。”
趙龍看著他。
典來今年二十三。孔先生徒弟裏頭排行第三,廣西武鳴人。從小猴子一樣竄房頂,揭瓦片。進了崇文私塾以後被孔先生一戒尺一戒尺打出來的。
“不行!要去也是咱們一起去!”
“哥。”典來聲音低了下去,“咱們手上就三挺歪把子,子彈加一塊不到四百發。王金祥身邊一千多號人,裝備齊全。硬碰,咱們全搭進去都不夠人家塞牙縫的。呂縣長要是再被他們害死了,咱們在這可就更難受了。我報個信就撤,沒人能發現的。”
趙龍深吸了一口氣。
典來太天真了,他早就在王金祥那邊掛了號,萬一被發現了.......
趙龍閉上眼。
腦子裏頭閃過孔先生離開南寧時候說的話。
“學我的拳,讀我的書,將來遇上難處了,記住一條,不到萬不得已,不準拿自己的命去填。你們的命不是你們自己的,是先生的,是同門的,是這個國的。”
“典來。”
“嗯。”
“這事從長計議,先生說過,不到萬不得已不能拿命填!”趙龍扭頭看向後麵的戰士,“大春,你帶兩個弟兄把這三個舌頭押迴隊部。其餘人跟我去前沿把暗哨撤迴來,咱們連夜換駐地。”
典來悶悶地嗯了一聲,低下頭,摸了摸懷中鋼筆,那是上個月呂縣長硬塞給他的,他深吸了一口氣。“師兄,我去西邊林子布幾個詭雷斷後,你們先走!”
“早點迴來!”趙龍轉身走向林子邊緣。
過了半個小時,趙龍迴到隊部,心頭猛地一沉。
典來沒有迴來!駐守在隊部的戰士連影子都沒看到,隻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找到了一支派克鋼筆,下麵壓著一張字條。
字跡俊逸灑脫。“師兄,先生教過‘見危授命’。人家給咱半袋麵,咱不能看著人家掉腦袋。我跑的快,摸進城遞個話就走,不跟他們硬拚。——典來。”
趙龍捏著那張紙,指關節發出爆豆般的脆響。猛地一口氣,“集——合!”
他提起中正式帶著人就狂奔向溝邊林地。
可是還沒出林子,他耳朵翕動聽到了嘚嘚聲,他趕忙壓低聲音下令。
“戒備,散開!”
嘚嘚嘚的聲音越來越近。
趙龍的腦袋猛地抬起來。
難道說.......
他抓起中正式,貓著腰朝聲音來處摸了過去。
三十步外,出現了四輛板車。
打頭的板車前頭牽著一頭瘦驢,牽驢的人穿著灰撲撲對襟褂子,頭上扣著頂破氈帽。
趙龍瞳孔放大了。
“哇,哇,哇——”
那人朝棗樹林的方向學起了鴉叫。
兩短一長。
暗號。
趙龍從樹後閃出半個身影。他迴了一聲口哨。
一短兩長。
板車停了。
破氈帽底下露出一張窄臉,嘴角往下撇,眼縫細得像一條線。
老蔫兒。
趙龍的手開始抖。
“龍……龍哥。”老蔫兒朝他招了一下手,指了指身後的四輛板車。“好……好東西。快…….快來看。”
老蔫兒,掀開第一輛板車上的糧袋。
油布底下,六挺歪把子並排碼著。嶄新的弧形彈匣插口,三十發彎彈匣,衝壓成型,粗糙結實。
第二輛板車,五十支滅虜一號衝鋒槍,拆開了藏在糧袋底層,槍油味都沒散。
第三輛板車、第四輛板車,彈藥箱子。七六三毛瑟彈,一箱一箱碼得整整齊齊。
趙龍扭頭朝棗樹林北麵看了一眼。
典來走了不到一小時。
還來得急。
“老蔫兒!”趙龍一把攥住老蔫兒的胳膊,“你們可算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