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蔫兒繼續前行,左手牽著驢繩,隻是扯動嘴皮子。
“幾……幾個?”
小猴子縮迴脖子,落後了一個身位。
“七個。騎了三匹馬,四個步行。腰裏別著家夥,像是短槍。後頭土坡上還有兩個。”
老蔫兒掃了一眼周邊的地形。
道兩側是麥茬子地,地勢平,沒遮沒擋。前方三裏左右有一片楊樹林,林子後頭隱約冒著幾根煙柱。
“猴……猴子。”
“嗯?”
“告訴陸戰,到前頭那片楊樹林子以後再動手。”
小猴子點了下頭,又縮迴最後一撥去了。
老蔫兒繼續牽著驢走,驢蹄子踩在土道上,嘚嘚嘚響。
身後馬蹄子踩著驢蹄子的嘚嘚聲,越來越近。
三匹馬速度不快,溜溜達達地跟著,就那麽吊著,保持一百步左右的距離。
老蔫兒嘴角往下撇了撇。
這是踩盤子的路數。先觀察,確認是肥羊還是硬茬子,等到了他們熟悉的地界再動手。
楊樹林近了。
道兩邊的楊樹樹幹筆直,間距不到兩臂寬,底下長著半人高的蒿草。
林子裏頭忽然傳出一聲口哨。
前方四十步,十三、四個人從蒿草裏站了起來。
打頭的穿著半舊的黃皮軍裝,袖章上印著“維持治安”四個字,腰裏插一把王八盒子,歪戴帽子,叼著煙。
偽軍。
後頭也是黃皮,前麵五個扛老套筒,剩下的拎大刀片子。
“站住站住站住!”打頭的攔到路中間,手點著老蔫兒的驢,眯著眼把三輛板車來迴掃了一遍。
“幹什麽的?”
老蔫兒低著頭,“販……販糧的。”
“販糧的?”黃皮軍裝上下打量他,“良民證呢?”
老蔫兒從懷裏摸出良民證遞過去。黃皮軍裝接過來看了兩眼,翻過來又翻過去,明顯不怎麽識字。
“糧袋開啟看看。”
“長……長官,都......都是苞米麵,不.......不值幾個錢——”
“讓你開啟就開啟!他媽的廢什麽話!”
黃皮軍裝身後那五個扛老套筒的圍了過來。
老蔫兒往後瞥了一眼。
身後一百步外,先前跟著的三匹馬也停了,馬上的人翻身下來,站在路中間,手搭在腰間槍套上,帶著後麵六個人湊了過來。
前十四後九。
二十三個。
他們選在這裏動手,說明附近還有據點。
這條道上的偽軍和土匪根本就是一撥人。白天穿黃皮收過路費,晚上脫了黃皮上山當鬍子。淄川到聊城之間這段官道上,這種半匪半偽的卡子少說有七八個。
老蔫兒手指在褂子底下碰了一下驅虜一號握把。
溜了一眼第二輛板車邊上的陸戰。
陸戰正蹲著,兩隻手伸進糧袋縫隙裏,像是在掏苞米粒。實際上他的右手已經握住了藏在糧袋底下那支滅虜一號的槍托。
黑娃在第一輛板車左側,背靠著車幫子,臉朝楊樹林方向,左腳踩著一個布包,裏頭是三顆魯西一號。
小猴子已經不見了。
他不知道什麽時候鑽進蒿草的,連老蔫兒都沒注意到。
打頭那黃皮二鬼子吐掉煙,栽楞著膀子走到第一輛板車前,伸手就要掀糧袋。
“咳!”
老蔫兒咳嗽了一聲。
陸戰動了。
他從糧袋底下猛地抽出滅虜一號,速度快得晃一虛影。左手抓彈匣根部,右手食指搭在扳機上,槍口抬起來的時候,離最近的一個老套筒兵不到四步。
三十米內,不講道理。
“噠噠噠——”
第一個三連發,三發七六三毛瑟彈從斜下方往上打,打進老套筒兵的肚子,穿出後背,人還沒倒,第二個三連發已經掃向旁邊的。
“砰砰——”
老蔫兒的驅虜一號同時響了。
連續三發。
第一發正中打頭那黃皮軍裝的麵門,腦殼後頭炸開一片紅的白的濺在他身後黃皮二鬼子身上。第二發第三發點給了他身後那兩個正抬老套筒的偽軍,一發胸口一發喉嚨。
身後過來的九人目瞪口呆,其中一人高喊。“點子紮手,扯呼——”
“噠噠噠——”一陣急促的槍聲將他們九人的身影淹沒,守在第三輛板車的兩個特種小隊戰士動作稍慢了一些,但也不晚。
兩支驅虜一號衝鋒槍的彈鏈織成火網,將他們統統扣在了地麵上,鮮血滲出,偶有屍體神經反射抽搐。
黑娃也沒閑著,一個翻滾,伸手拽出一顆魯西一號,擰蓋,揚手往前方紮堆的偽軍扔了過去。
手雷在空中畫了個弧線,落在人群中間偏右的位置。
轟。
破片飛射,瞬間撂倒了五個,當時就沒了聲息,剩下的兩人扔掉大刀片子扭頭就跑,連滾帶爬的竄進蒿草。
楊樹林裏頭的槍聲從響到停,不到六秒。
攔路的偽軍,隻有兩個暫時逃了出去,剩下的當場斃命。
而跑進蒿草的兩個偽軍跑了不到三十步,蒿草裏突然鑽出一個矮小的身影,小猴子。
他早就卡在了那兩個人的逃跑路線上。
驅虜一號抬手就打。
距離不到五步。
第一個人膝蓋中彈,撲倒。第二個人轉身要跑,小猴子第二槍打在他後腰,人軟了,趴下去。
黑娃跟上來,一人一刀,幹淨利落。
從第一聲槍響到最後一個人倒下,前後不超過二十秒。
老蔫兒把驅虜一號插迴腰間,蹲下來翻打頭那黃皮軍裝的口袋。
一張通行證。淄川縣維持會的章子。
一本手寫的過路費賬簿。
每天經手的過路費少則兩塊大洋,多則十幾塊。最近一筆收入是三天前,寫著“截商隊一批,獲糧十二袋,布匹三捆,移交北溝據點。”
北溝據點。老蔫兒把賬簿揣進懷裏。
他看向楊樹林北邊的煙柱方向。
“陸……陸戰。”
“嗯。”
“你和猴子帶幾個人。把北溝據點端了。”
陸戰拍了拍滅虜一號的彈匣,啪地換上新彈匣。
“夠......夠嗎?”
“三個滿彈匣,一百零五發。足夠了。”
老蔫兒從板車底層摸出兩個手榴彈。
“再......再帶兩顆。不.....不用留活口。”
陸戰咧了咧嘴,帶著人提著衝鋒槍鑽進了楊樹林。小猴子跟在後頭,無聲無息地消失在蒿草裏。
黑娃留下來幫老蔫兒搜屍、收攏繳獲。三匹馬跑了兩匹,剩一匹被彈片傷了後腿,老蔫兒一刀抹了脖子,留著迴頭割肉。
九具屍體翻完,繳獲:王八盒子兩把,二十響駁殼槍一把,老套筒三支,大刀片子兩把,七九口徑子彈一百六十七發,偽幣若幹。
老蔫兒把子彈一發一發數進彈藥箱,嘴角動了一下。
賺了。
衝鋒槍和手槍總共消耗不到一百發七六三,手雷用了一顆,換迴來一百六十七發七九和五支老套筒。賬麵上不虧,何況還有北溝據點沒算。
一炷香以後,北邊傳來一陣密集的槍響。滅虜一號的聲音很好認,射速快,聲音悶,跟放鞭炮似的。中間夾著幾聲稀稀拉拉的步槍響,顯然是對麵在迴擊。
槍聲持續不到半分鍾就停了。
又過了兩炷香,陸戰和小猴子帶著人從楊樹林裏走出來。
陸戰右肩膀上扛著一挺歪把子。小猴子背上背著支三八大蓋,齜牙咧嘴的笑。身後的幾個戰士拎著彈藥箱,背三八大蓋,還有兩個戰士推著一輛板車,看起來繳獲頗豐。
“據點……十一個人。”陸戰把歪把子往板車上一放,“十個偽軍,一個……”
他從兜裏掏出一塊袖章扔給老蔫兒。
黑底白字。“皇協剿共自衛團”。
“一個鬼子顧問。”陸戰咧了下嘴,“挎的南部十四,兜裏揣著鬼子的軍糧本。”
老蔫兒接過袖章看了一眼,折起來塞進懷裏。
鬼子給偽軍當顧問,偽軍給土匪當後台,土匪在官道上劫行商。
一條食物鏈。
“繳....繳....”
陸戰擺了擺手。
“歪把子一挺,子彈三百二十發。三八大蓋四支,六五口徑彈藥一百八十九發。南部十四手槍一支,子彈四十六發。手榴彈,九一式的,七顆。還有——”
他指了指小猴子背後。
“糧食。據點倉房裏頭有苞米、小米,加一塊差不多六百斤。還有半桶煤油。”
老蔫兒眼皮子跳了一下。
這一算,光彈藥就淨賺四百多發,外加一挺歪把子、四支三八大蓋、三支手槍、七顆手榴彈和六百斤糧食。
這趟不光沒虧本,還大賺。
“裝......裝車。走。”
四輛板車,多了一輛從據點裏拉出來的,重新上路。老蔫兒把繳獲的歪把子用油布裹了塞進糧袋中間,和其他槍械擠在一處。
道上安靜了。
時間就這麽流逝著。
六百多裏外莘縣東南的棗樹林都開始結棗子了。
月亮被雲遮了一半。
趙龍蹲在一棵老棗樹底下,背靠樹幹,懷裏橫著一支中正式。
他閉著眼,呼吸均勻,像是睡著了。
典來從東邊摸迴來,貓著腰穿過樹叢,蹲到他跟前。
“龍師兄。”
趙龍扯了扯嘴角。“說。”
“從河店方向,摸過來三個人。要不要.....”
典來手掌下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