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震一個人迴來的,推開門時,臉上神情古怪,帶進來一股子河邊潮氣。
“掌櫃的,”他嗓子有點幹,“後路……妥了。後天一早的煤船,免檢,直接出海去青島。”
屋裏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陳鋒向後望瞭望,蹙起眉頭,“汪富貴呢?”
徐震搓著手,一臉便秘的表情。
“那……那個汪探長……”徐震吭哧了半天,“他……他現在是俺妹夫了。”
“噗——”
唐韶華剛喝進嘴裏的一口水直接噴了出來,嗆得他連聲咳嗽。老蔫兒眼珠子瞪得溜圓。
徐震講述了他們那邊發生的事情,並說清楚了為什麽耽擱了這麽久才迴來。
陳鋒愣住了半晌,嘴角扯出一個哭笑不得的弧度。“準成嗎?”
徐震拍了拍胸口。“俺那妹子餘霜吐口吐沫頂個釘,和俺一樣的實在人,放心吧!”
陳鋒點了點頭,嬲你媽媽別,沒得選了,隻能相信徐震的眼光了。
“好事。”他站起身,目光越過眾人,“後路有了,咱們就能把心思,全擱在正事上了。”
氣氛又沉迴了穀底,徐震撓著後腦勺一臉茫然。
陳鋒看向老蔫兒,“老蔫兒,戴老做的炸彈馬甲呢?”
“這!”老蔫兒利落的翻出炸彈馬甲遞給了陳鋒。
陳鋒接過來翻看了兩眼,就往身上套。
“人渣!你要哦該咯?!”唐韶華跳了起來,一把按住他的手,“你瘋了!?”
屋裏的人這才反應過來,呼啦一下全圍了上來,七嘴八舌,沒一個同意的。
陳鋒動作停了,掃了眾人一圈,扯動麵皮。
“門口查得太嚴了,什麽家夥都送不進去。我得去問他一句。”
“問他?”唐韶華沒懂。
“問韓文正。”陳鋒的聲音壓得更低,“問他,怎麽想的。他要是想撤出來,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把茂川公館圍成鐵桶,老子也把他搶出來。他要是搖頭……”
陳鋒頓了頓,目光從馬甲上縫著的那紐扣上掃過。
“我就親手把這火,遞給他。”
屋裏沒人再說話了。
陳鋒甩開唐韶華的手,將那件馬甲穿在身上,又把破褂子套在外麵,遮得嚴嚴實實。極輕的馬甲此時壓在陳鋒肩上,讓他覺得很墜。
老蔫兒默默站了起來,從炕上抄起自己的槍,檢查了一下裏麵的子彈,然後一言不發地跟在了陳鋒身後。
陳鋒去,他就去。
陳鋒看向了老蔫兒,抖動薄唇,想要說什麽。
“我...我也去。”老蔫兒隻說了一句話,就不再言語。
他在通知他!
茂川公館外,幾隻烏鴉蹲在光禿禿的樹杈上,“嘎、嘎”地叫著,聲音嘶啞難聽。
鐵絲網後麵,是機槍槍口。
陳鋒在街角賣桂花糕的老婆婆那裏又買了幾塊真的糕點,用油紙包好,提著走到哨卡前。他佝僂著背,臉上抹了灰,一個被生活壓彎了腰的小販。
“太君,太君……”他臉上堆著諂媚的笑,點頭哈腰,“俺是來感謝長官的。上午……上午有位長官把俺的糕全買了,俺……俺特意又做了些剛出鍋的,想當麵謝謝長官。”
門口的衛兵抱著三八大蓋,眼皮都沒抬一下,他們當然知道陳鋒說的是誰。這幾天,那個姓韓的闊少在公館裏上躥下跳,已經是人盡皆知的“紅人”。
“東西留下,滾。”一個衛兵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別啊太君!”陳鋒急了,抱住手裏的油紙包,聲音帶上了哭腔,“俺得當麵給長官磕個頭!這是俺的一點心意!”
他故意把聲音拔得很高,尖利聲音在寂靜的街道上顯得格外刺耳。
爭執聲,驚動了門裏的人。
公館大門“吱呀”一聲開了,韓文正罵罵咧咧地走了出來。
他還是那副放浪形骸的樣子,衣衫不整,眼窩深陷,剛從煙榻上爬起來。
他其實一直在等。從陳鋒他們離開巷口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他知道,陳鋒一定會想辦法,把引爆器送進來。
當他的目光落在陳鋒身上,穿過那件破褂子,隱約看到底下那件馬甲的輪廓時,他的瞳孔猛地縮成了針尖。
隨即,一抹神經質的、近乎癲狂的冷笑,在他嘴角慢慢綻開。
他做出選擇了。
“你個臭泥腿子!”
韓文正猛地衝上前,揚起手,用盡全身力氣,狠狠一巴掌抽在陳鋒臉上。
“啪!”
清脆響聲炸開,陳鋒的頭猛地被打得偏向一邊,半邊臉頰火辣辣地疼,迅速浮起一道清晰的紅印。
韓文正還不解氣,一腳將陳鋒手裏的油紙包踢飛,糕點滾了一地,他衝上去又狠狠踩了兩腳。
“本少爺也是你能攀附的?!”他指著門口那兩個看傻了的衛兵,頤指氣使地吼道,“給我把這叫花子扒光了!打!”
兩個日本衛兵對視一眼,非但沒動,反而抱著槍,饒有興致地看起了熱鬧。在他們眼裏,這不過是又一出中國狗咬狗的滑稽戲。
見衛兵不動,韓文正像是受到了天大的侮辱,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猛地尖叫一聲。“媽的!”
他瘋了一樣親自撲了上去,雙手死死抓住陳鋒的衣領,發了狠地撕扯起來。
兩人瞬間扭作一團。
在旁人看不到的角度,在劇烈的糾纏和撕扯中,陳鋒的嘴唇湊到韓文正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急促地說道:“最下麵的紐扣是起爆器。現在反悔,我帶你殺出去!”
韓文正的身體僵了一下。
他死死攥著那件炸彈馬甲的衣襟,眼底閃過一絲決絕的瘋狂,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他同樣用低吼迴應,聲音裏滿是壓抑的恨意和解脫。
“滾!老子讓你沒臉見人!”
話音未落,他猛地一用力,“刺啦”一聲,竟硬生生將陳鋒身上的炸彈馬甲連帶著外麵的破褂子,一同扒了下來!
陳鋒的褲腰帶也在撕扯中被扯斷,褲子掉了一半。
他狼狽不堪地從地上爬起來,連滾帶爬地朝街角逃去。
他在風中奔跑,一邊跑,一邊撕心裂肺地哭喊:“我的衣服……嗚嗚……”
眼角的淚水順著臉上的黑灰衝出兩道溝壑。
那淚,是真的。
這一別,天上人間。
看著陳鋒落荒而逃的背影,韓文正得意洋洋地站了起來。
他撿起那件沾了灰的炸彈馬甲,像撿到了什麽絕世珍寶,仔細地拍了拍上麵的塵土,然後直接套在了自己那件名貴的絲綢襯衫外麵。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仰天大笑,笑聲尖銳,狀若瘋魔。
他轉過身,像個打了勝仗的將軍,大搖大擺地走迴公館。
門口兩個鬼子兵終於忍不住,爆發出鬨堂大笑。一個指著韓文正的背影,笑得直不起腰,另一個則用力拍著同伴的肩膀,嘴裏用日語嘲笑著支那人的粗鄙與滑稽。
在他們看來,這不過是一個不可理喻的小醜,一場無聊的鬧劇。
他們帶著鄙夷和戲謔的眼神,任由他進去了。
死神,就此大搖大擺地跨過了茂川公館的門檻。
“哐當——”
沉重的門在韓文正身後緩緩關上,發出一聲沉悶巨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