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文正迴到了他的豪華房間。
門“哢噠”一聲關上,隔絕了外麵的鬨笑和嘲弄。
房間裏,奢華的西洋傢俱,厚重的天鵝絨窗簾,空氣中始終彌漫著鴉片甜膩的香氣。
他臉上那副癲狂的、小人得誌的笑容,被一隻無形的手瞬間抹去,剩下平靜。
他走到穿衣鏡前,看著鏡子裏那個身穿絲綢襯衫、外麵卻套著粗布馬甲的自己,眼神沒有絲毫渾濁。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馬甲最下方那顆毫不起眼的紐扣。
他知道這東西怎麽用。
當戴老頭第一次拿出這件“送終馬甲”時,他看得比任何人都仔細,比任何人都清楚。
因為從那一刻起,他就預感到,這件馬甲,是屬於他的。
這是他洗刷屈辱、找迴靈魂的唯一鑰匙。
他脫下馬甲,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然後轉身,猛地撞開了隔壁中島美雪的房門。
“美雪!”
他衝進去,雙眼布滿血絲,帶著一種病態狂熱,死死抓住中島美雪的肩膀。
中島美雪剛換下外出服,被他嚇了一跳,蹙眉。“你幹什麽?”
“結婚!本少爺等不及了!”韓文正聲音嘶啞亢奮,唾沫星子噴到了她臉上,“明天!明天我就要娶你!我心裏藏著一個驚天大秘密,我要在明天的婚禮上,當著所有人的麵,把它當作聘禮,獻給你!”
看著韓文正這副神誌不清的瘋魔模樣,聞著他身上濃得化不開的煙土味,中島美雪眼底閃過一絲厭惡。她當他又吸食了過量的鴉片,產生了狂妄的幻覺。
她耐著性子,敷衍地安撫。“好,你先迴去休息,我這就去向阿部君匯報,為你安排。”
她推開韓文正,轉身便走向了阿部寬的辦公室。
“哈哈哈!”聽完匯報,阿部寬發出一陣暢快的大笑,“驚天秘密?好!非常好!這條魚的剩餘價值,終於要被徹底榨幹了!”
他站起身,在房間裏踱步,眼中閃爍著毒蛇般的光芒。
“立刻籌備婚禮,廣發請柬!把那些親日的津門名流都請來!我要用這個賣國賊當誘餌,看看還有沒有不怕死的抗日分子敢來行刺,把他們一網打盡!”
他停下腳步,迴頭看著中島美雪,臉上帶著笑。“美雪,可能要委屈你一段時間了。我需要他活著,作為漢奸榜樣活著。”
“要讓所有支那人看看,這就是為大日本帝國效忠的‘功臣’,能得到的最高禮遇!不光能獲得金錢,還能娶到美妻,加入帝國國籍!我要讓他們都羨慕韓文正!”
一舉多得的毒計讓阿部寬興奮不已。
中島美雪垂下眼簾,指甲掐進和服袖口,指節泛起青白。她知道自己無法阻止這個瘋狂的計劃。
她沉默片刻,抬起頭,直視阿部寬。“哈伊。不過,阿部君,每個月請您騰出兩天時間陪我。並且,我需要一個您的孩子。”
阿部寬一愣,隨即又笑了,他走上前,捏住中島美雪的下巴,語氣輕佻而冷酷。“放心吧,美雪。你覺得那個大煙鬼,還能活幾天?你覺得他,還有生育能力嗎?”
中島美雪順從地靠進他懷裏,聲音輕得像耳語。“那,就請阿部君現在,賜給美雪一個孩子吧。”
她閉上眼,心中冷笑。
阿部寬說得對,韓文正那種被煙土掏空了身子的癮君子,整天都沉浸在幻覺裏,恐怕連自己進沒進去都不知道。
第二天,茂川公館一反常態,張燈結彩。
紅色的“囍”字貼在冰冷牆壁上,與門口荷槍實彈、刺刀雪亮的日本憲兵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幅荒誕畫麵。
日軍高官、漢奸名流,一個個衣冠楚楚,滿臉堆笑地前來道賀。
韓文正在房間裏,對著鏡子,慢條斯理地將那件炸彈馬甲穿在最裏麵,然後套上嶄新的西式禮服。
他輕輕拍了拍胸口,感受著馬甲輪廓。
嘴角,勾起一抹清醒而決絕的邪笑。
他推開門,走向那個為他而設的最後舞台。
婚禮大廳裏,賓客雲集,觥籌交錯。
韓文正端著一杯紅酒,搖搖晃晃地走到大廳中央,目光掃過角落裏,他親手堆放得整整齊齊的“桂花糕”。
他走到前麵,拿起一塊桂花糕,放進嘴裏。
“媽的!”他微微蹙眉,“真倒黴啊,是苦的!”
“哈哈哈哈哈——”韓文正忽然狂笑起來。“老子本來他媽想嚐口甜的!”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錯愕地看著他。
韓文正扔掉酒杯,癲狂眼神銳利如刀,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諸位名流!太君們!”他抖動麵皮,“你們不是一直想知道,我那個驚天大秘密嗎?”
阿部寬和幾名特高科高官對視一眼,露出瞭然的微笑。
韓文正生意拔高,帶著不顧一切。
“秘密就是——我津門韓家,哪怕死絕了,也絕不給你們這幫東洋矮子當狗!”
全場嘩然!阿部寬和幾名特高科高官高蹙起眉頭!就要下令將韓文正拿下。
“而我送給你們的最終聘禮就是——”
韓文正頓了頓,咧開嘴,露出一個燦爛猙獰的笑容。
“今天在座的各位,都是本少爺大婚的陪葬品!給我爹孃……磕頭吧!”
在眾人驚恐、錯愕、拔槍的混亂瞬間,韓文正毫不猶豫,右手猛地探入禮服,狠狠按下了馬甲最下方那顆紐扣!
沒有聲音。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下一刹那——
海河碼頭的水麵上,數隻正在覓食的白鷺像是被無形的巨錘砸中,驚叫著,羽毛紛飛,筆直地衝向天空。
意租界巡捕房,督察長阿爾弗雷多正端起他那套名貴的英國骨瓷咖啡杯,桌麵的劇烈震顫,讓杯子脫手而出,在地上摔得粉碎,褐色的液體濺了一地。
英租界維羅納西餐廳,高懸在天花板上的巨大水晶吊燈瘋狂搖晃,發出“叮叮當當”刺耳的玻璃碰撞聲,滿屋驚恐的洋人與名流尖叫著,連滾帶爬地鑽進橡木餐桌底下。
法租界街頭,一個正使出全身力氣拉著黃包車的苦力,被腳下突然傳來的地動山搖震得一個踉蹌,連人帶車翻倒在地,他驚恐地抬起頭,望向日租界的方向。
聖安東尼醫院的特護病房裏,因審計問題被軟禁的法國警務處長皮埃爾,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床上直接掀到了冰冷的地板上。
“轟——!!!!!”
韓文正身上穿的炸彈馬甲早就被戴萬嶽換成了b型炸藥。
沉悶的巨響,瞬間點燃了整個大廳!
那些偽裝成桂花糕的,總計超過九公斤的tnt烈性炸藥,被第一波爆炸的衝擊波與高溫瞬間引爆!
“轟隆——!!!!!!!!”
兩聲爆炸融合在一起,彷彿要將整個蒼穹撕裂!
而這還沒完,一樓某處房間,被衝擊波吹拂擠壓的時候,爆出了更熾烈的光芒。“轟隆隆——”
一團巨大的、橘紅色的火球,與原有的火焰混在一起,夾雜著鋼筋、磚石、殘肢斷臂,從茂川公館的位置猛然騰空而起,形成了一朵猙獰的蘑菇雲。那座號稱“華北特高科中樞”、堅不可摧的堡壘,在一瞬間被徹底掀飛上了天。
……
通往海河駁船的路上,陳鋒一行人正低著頭,沉默而快速地穿行在小巷中。
腳下的大地猛地一震。
陳鋒猛地停下腳步,迴頭,望向日租界的方向。
徐震默默地摘下了頭上的破帽子,攥在手裏。
老蔫兒死死地握緊了懷裏的槍,指節捏得發白。
風中,似乎傳來了韓文正那癲狂的、解脫的大笑。
陳鋒的眼眶瞬間紅了,他死死咬著牙,牙齦滲出血,鐵鏽味在嘴裏彌漫開。他對著那朵蘑菇雲,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一字一頓地說道:
“韓大少……走好。”
隨即,更大的爆炸聲傳來。“轟隆隆——”
在陳鋒愕然的眼神中,一朵巨大蘑菇雲,在津門衛灰濛濛的天空下,緩緩升騰、綻放。
“嬲你媽媽別……什麽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