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舊民房裏，眾人的眼睛都看向了韓文正。
唐韶華張了張嘴，目光落在韓文正臉上，又掃過他顫抖雙手，嗓音低沉。“文正！你搶什麽？”
韓文正咧開嘴，嘴角扯出一抹慘淡。“我留學那會兒，沒少跟日本女人混跡，聽她們唱小曲兒。也跟日本華族子弟在賭場裏廝混，賭桌上的日語，我聽得懂，也能說上幾句。不正經，帶著一股子貴族頹廢味兒，反而更容易讓他們相信我就是個毫無威脅的投機分子。”
陳鋒挑了挑眉。這韓文正，還真是讓人出乎意料。他從懷裏掏出劉長青給的資料，還有七個人。他遞給韓文正。“把這上麵的名字，給我死記硬背下來。”
韓文正接過名單，雙手顫抖，眼睛掃過上麵的字。他知道，這七個人，就是他送給鬼子的投名狀。
陳鋒拍了拍他的肩膀，歎了口氣，“記住，你是個為了錢出賣兄弟的爛賭鬼、大煙鬼，貪婪和恐懼纔是你的護身符。別露了餡兒，不然你想死都難。”
韓文正點頭，喉嚨裏發出“嗯”的一聲，翻過了一頁紙。
屋外傳來輕微腳步聲，陳鋒耳朵動了動，貼到了牆邊做出噤聲的手勢。眾人連呼吸都放緩了，知道腳步聲遠去，陳鋒又扒開門縫看了一眼四周，確認安全。
他關嚴門，轉過身，看向唐韶華和戴瑛，“你們兩個，不能引起別人的注意，保持正常。迴萊茵河西餐廳去，該幹嘛幹嘛。”
唐韶華急了，往前一步。扣住陳鋒手腕，指甲幾乎摳進陳鋒的肉裏，“人渣！你什麽意思？你不能讓他替我去送死！”
“你去個屁！你那雙彈鋼琴的手連切菜都抖！”韓文正低吼出聲。“我現在是個活死人，隻有去炸了茂川公館，我才能活過來！”
陳鋒一把攬住了唐韶華的肩膀。“後麵的事不用你們管了。把戴小姐看好，這是命令！”
唐韶華肩膀瞬間塌了下去，頹然鬆開手，目光越過陳鋒，望向韓文正。韓文抬起手，朝他輕輕揮了揮，像極了當年在長沙街頭告別時的模樣。
“……蠢得死。”唐韶華喉結劇烈滾動，硬生生嚥下哽咽，猛地轉身，撞開木門衝了出去。戴瑛深深看了陳鋒一眼，快步跟上。
陳鋒收迴目光，屋子裏隻剩下他和老蔫兒、徐震、戴萬嶽、韓文正。
陳鋒衝著徐震揮了一下手。“徐大個，打點水給戴老清理一下，老蔫兒找套衣服。”
“中！”徐震拎起水桶，小心地開啟門，左右張望了一下，走向了衚衕口的公共水站。
老蔫兒也去牆角箱子裏翻出了一套衣服。
“戴老哥，”陳鋒看向戴萬嶽，“你之前說身上有炸彈，在哪兒呢？趕緊取下來，這屋子裏可經不起折騰。”
戴萬嶽一愣，隨即臉上泛起一絲自豪。他脫下外套，露出裏麵一件貼身縫製的馬甲。那馬甲顏色灰暗，粗布縫的，和尋常馬甲無異。
“這就是我說說的炸彈。炸彈馬甲！這玩意兒，隻要引爆，十米之內，人畜不分。”戴萬嶽眼神狂熱，拍了拍馬甲，手指摩挲馬甲上最下麵的紐扣。“這是我用tnt壓片，摻了些穩定劑，一片片縫進去的。看不出來異常吧。嘿嘿，我戴萬嶽搞出來的東西，可不是那些粗製濫造的玩意兒。”
陳鋒瞳孔微縮，盯著馬甲。上前一步，伸手摸了摸馬甲的內襯，用手感受了一下。一點異物感都沒有，這設計，簡直是天才！一件根本查不出異常炸彈馬甲，簡直是諜戰中的終極武器。這戴萬嶽，不愧是兵工專家，這動手能力和創造力，超出了他的想象。
“乖.....乖乖嘞！”老蔫兒驚歎一聲，眼睛瞪得老大，他小心翼翼地接過馬甲。韓文正抬頭看著那件馬甲，眼神怔怔的，喉頭上下滾動了一下。
“戴老哥，”陳鋒看著戴萬嶽，壓低了嗓音，“炸藥這塊，你覺得現在市麵上那些，威力是不是還差點意思？”
戴萬嶽眼神一下子亮了，用力點頭，“何止差點意思！簡直就是廢物！那些黑火藥，一炸就散，根本達不到預期效果。”
接著他又歎了口氣。“九一八時，要是我們奉天兵工廠的炸藥能再厲害點，小鬼子哪能那麽容易得手！可我們根本沒有這特尼特和黑索金的配方，聽過現在有人在用土辦法......”
“嗯？”他猛地看向陳鋒，指著利華肥皂。“難道說這就是......”
陳鋒笑了，點了點盒子裏的黑索金，又指了指床底下偽裝成肥皂的tnt塊，也不嫌棄戴萬嶽身上的臭味，湊近了他壓低聲音。
“沒錯，戴老哥，這就是用土辦法做的特尼特。我這還有個方子，咱們把這黑索金和tnt，按6:4的比例熔鑄在一起，再加點蜂蠟減敏，做成新的炸藥，那威力可就不是一加一那麽簡單了。”
戴萬嶽雙眉猛地一挑，嘴裏念念有詞。“黑索金……tnt……熔鑄……蜂蠟減敏……b炸藥！”他激動得渾身顫抖，看向陳鋒的眼神充滿了震驚。“這兩種烈性炸藥結合，威力翻倍！這個配方是絕密！你怎麽知道的？”
陳鋒沉下嘴角，歎了口氣。“實不相瞞，戴老哥，這方子是我花重金從黑市裏的德國佬那買來的絕密。”
陳鋒麵不改色地扯著謊，“黑索金加tnt，熔鑄減敏。我懂個理論，但沒手藝。今天，戴老哥有你在了。咱們就用這洋人的配方，給小鬼子做頓大餐！”
戴萬嶽死死盯著那些炸藥，喉結劇烈滾動，作為軍工專家的直覺告訴他，這個理論完全可行！他猛地一拍大腿。“好！陳老弟，隻要這把幹成了，老頭子我這條命，還有我腦子裏的圖紙，全賣給你！”
韓文正眼神複雜的看著從陳鋒，手指不自覺地用力，將紙捏的越來越皺。
“陳老弟！”戴萬嶽一把抓住陳鋒的手，聲音沙啞，“這裏太小了，施展不開。去我那個地下室，裝置更全，也更安全。我跟你好好琢磨琢磨這東西！”
陳鋒勾起嘴角，笑著點頭。“好。不過還有個問題需要解決。”
戴萬嶽危襟正坐。“你說！”
陳鋒摩挲著下巴，“戴老哥，炸藥威力是上去了，可怎麽把這些東西帶進茂川公館，這還是個大問題。小鬼子的搜身檢查，那可不是鬧著玩兒的。我看你那個製作馬甲的方式，能不能.......”
韓文正忽然放下了手中的資料紙，咳了一聲。“咳咳。這東西……看著像肥皂，也像受潮的桂花糕。”
陳鋒愣了一下，挑起了眉梢。“對啊！韓大少，你這腦子，轉得夠快！”
韓文正仰起了頭，眼睛微眯，手不自覺地撫向胸口，那裏還有半塊桂花糕。“既然是落魄少爺，投誠之後，帶點家鄉特產，去賄賂太君，合情合理啊！”
陳鋒拿起一塊肥皂，在手裏掂了掂。“這玩意性質穩定，隻要不裝雷管，就算拿刺刀戳都炸不了。我本來想讓戴老弄到夾層中，現在看還是韓大少你的想法更好。”
“我們把這玩意切片，偽裝成高檔糕點！”陳鋒眼神中透著狠辣。“外麵裹上一層真正的糯米紙或者糖霜，混在真正的糕點裏，到時候由韓大少你光明正大地拎進去，給小鬼子送禮物！”
戴萬嶽一拍大腿發出啪地一聲，幹枯的手掌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絕了！絕了！燈下黑啊！”
韓文正垂下眼瞼，微微點頭。
陳鋒望著韓文正，眼底閃過一絲鋒芒。
韓文正這人，腦子活、路子通、識時務、懂變通，不是那種死鑽牛角尖的愣頭青。
進了特高科的鬼門關，那就是九死一生的修羅場。但不得不承認，韓文正這副爛泥扶不上牆的皮囊，加上他骨子裏那點世家子弟的狡黠，是絕佳的人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