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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軍大佐的軍需,皇協軍押運,八路軍簽收!
十分鐘前,齊山南麵的馬家溝土路。
太陽剛過正中偏向西。
三十匹騾子,拉著十輛大板車。車軲轆在土路上碾出兩道深溝。
板車上蓋著灰帆布,用麻繩綁得嚴嚴實實的。
三十桶鏹水,八百斤銅材,還有硫磺和棉花。
一百二十個偽軍,揹著漢陽造和三八大蓋,裡倒歪斜的分列在板車兩邊,跟著前進。
張守堂騎著一匹雜色川馬,走在隊伍中間。他穿著黃呢子軍服,領口敞開,露出裡麵領口發黃的白襯衣。
他剛摸出手帕擦了擦汗,後方五裡地外傳來槍聲,讓他臉上肥肉一抖。
“噠噠噠噠——”
“轟——”
槍聲和爆炸聲順著南風飄了過來。
張守堂猛地拉住韁繩,川馬打了個響鼻,停在原地。
旁邊,副官劉三順湊過來。
“大隊長,後頭乾起來了!聽這動靜,火器硬得很!好像有花機關?”劉三順壓低聲音。
張守堂眉頭擰成一個疙瘩。“他媽的!我就知道,這趟差事不安全!”
他伸手摸進懷裡。軍服內兜,沉甸甸的。
兩根大黃魚。
他腦子裡開始過電影。
昨天下午,淄川城,聯隊指揮部。
鬆井次郎大佐把他叫進辦公室。
辦公桌上,放著兩根金條。
“張桑,這批春季補給,你親自押送。明天下午三點前,交到馬家溝煤棧南邊的破廟。不要多問,不要多看。”鬆井次郎死死盯著他。
張守堂當時腿肚子轉筋。這錢燙手。
他乾了三年治安大隊,知道規矩。太君給錢,那是買命錢。
他不敢接。
可是不接,就是不給太君麵子。不接,他這大隊長也就乾到頭了。
他還是把金條揣進了兜裡。
從指揮部出來,張守堂一路上都在琢磨。
鬆井大佐要乾什麼?
三十桶鏹水,八百斤銅材。這哪裡是春季補給,這他孃的是造子彈的原料。
鬆井在倒賣軍需。
張守堂得出結論。
賣給誰?肯定是地方上的豪強或者哪路土霸王。
太君也缺錢。聽說鬆井在老家有老婆孩子,急等著錢用。
張守堂心裡門兒清。他是在幫鬆井榦臟活。
乾好了,他就是鬆井的嫡係。
他張守堂太想抱上鬆井的大腿了。淄川城裡,偽軍大隊長有三個,他排老末。
張守堂下意識隔著黃呢子軍服,狠狠摁了一把內兜。
兩根大黃魚硬邦邦地硌著肋骨,冷冰冰的,卻燙得他心頭髮顫。
出門前九姨太扯著袖子哭鬨要的金鐲子,十二姨太撒潑打滾要的留聲機,全指望太君這趟‘賞賜’了。
要不是鬆井那老鬼子不好女色,他早把最水靈的兩個小老婆洗剝乾淨送進司令部了,哪還用在這荒山野嶺蹚渾水?
張守堂收迴心思。
後頭的槍聲停了。
劉三順嚥了口唾沫:“大隊長,咱往東撤吧?後頭指不定是哪路活閻王!這荒山野嶺的,萬一……”
張守堂咬著牙。
撤?
撤回淄川,鬆井能直接拔出指揮刀劈了他。
“撤個屁!”張守堂一馬鞭抽在劉三順肩膀上。
“往前走!告訴弟兄們,把騾子鞭子抽起來!一個小時內,必須趕到馬家溝煤棧!到那裡就安全了!”
(請)
皇軍大佐的軍需,皇協軍押運,八路軍簽收!
劉三順捂著肩膀,跑前跑後傳令。
偽軍隊伍加快了速度。
後頭有槍聲,誰也不敢磨蹭。
平時走山路,張守堂都會派兩個班在前頭半裡地探路。兩翼還得放流動哨。
今天顧不上了。
一百二十號人,三十匹騾馬,連滾帶爬,一頭紮進馬家溝。
馬家溝,是個死衚衕地形。
順著土路走到頭,煤棧南邊半裡地,矗立著一座荒廢的關帝廟。
廟頂灰瓦塌了大半,院牆是用石頭壘的,到處都是豁口。
下午兩點半。
騾馬隊伍喘著粗氣,擠進了關帝廟前的荒地。
張守堂翻身下馬。他把馬韁繩扔給衛兵,右手習慣性地搭在腰間駁殼槍上。
破廟裡靜悄悄的,連聲鳥叫都冇有。
半扇朱漆剝落的廟門在風中“吱呀”作響。
“過去看看。”張守堂壓低聲音。
劉三順嚥了口唾沫,帶著兩個偽軍,端著漢陽造,踩著枯枝慢慢靠近廟門。
“哐當!”
劉三順一腳踹開破木門,探頭往裡看。裡麵除了半截泥塑的關公像,空無一人。
“大隊長,這也冇人啊!”劉三順回頭喊。“咱們是不是找錯地方了?”
張守堂心裡咯噔一下。時間不對?還是太君給的地點不對?
就在他愣神的瞬間——
“哢噠——哢噠——哢噠!”
破廟的屋脊上、兩側半塌的石牆後、甚至不遠處的枯草堆裡,同時爆出一片令人牙酸的拉槍栓聲!
“有埋伏!警戒!”
張守堂瞳孔驟縮,出於常年在刀尖舔血的本能,他猛地拔出腰間的駁殼槍,大拇指“啪”地壓下擊錘,槍口瞬間對準了正前方的石牆豁口。
院外的一百二十號偽軍雖然慌亂,但也紛紛嘩啦啦地端起漢陽造和三八大蓋,背靠著板車圍成一圈,槍口雜亂地指向四周。三十匹騾馬受驚,不安地打著響鼻。
“彆動!誰他孃的敢走火,老子讓他變篩子!”
破廟正門的台階上,緩緩走出一個精瘦敦實的漢子。
身高不高,頭上包著一塊白頭巾。他端著一支造型粗獷、連散熱孔都冇有的衝鋒槍。
韋彪。
他吐掉嘴裡的草根,大拇指一撥槍身上的快慢機,“哢”的一聲輕響,切到了連發檔。
“丟那媽!”韋彪眼睛斜蔑掃過張守堂,“知道這是誰的地盤不!”
“大……大隊長……”旁邊,副官劉三順聲音顫抖,他盯著韋彪,眼珠子都快努出來了,“那……那白頭巾……是魯西北遊擊隊的‘韋瘋狗’!是八路!”
轟!
這句話像一顆九二式步兵炮的炮彈,直接在張守堂的腦子裡炸開了。
八路?抗日的?!
張守堂掌心全是冷汗。
鬆井大佐……大日本帝國駐淄川的聯隊長,親自下令,自掏腰包,逼著他這個治安大隊長,給八路軍送造子彈的鏹水和銅材?!
他媽的!他該怎麼辦?
張守堂喉結劇烈滾動,嚥下一口帶血腥味的唾沫。
拔槍互射?
帶著貨撤?還是抓了這個韋瘋狗?
或者把貨給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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