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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歲的城牆,五十七歲的鐵樁
聊城南門城牆上,範築先的次子範樹民蹲在垛口後麵,手指頭摸著一行刻字。
“驅除倭寇,還我河山。”
八個字,刻得歪歪扭扭,筆畫深淺不一。那是一個月前他當選青年抗日挺進大隊大隊長那天晚上,拿刺刀一筆一畫鑿上去的。那天他喝了二兩高粱酒,手抖,
十九歲的城牆,五十七歲的鐵樁
冇有人說話。
“但是我爹說了一句話。”他停了一下,“他說,我們守的不是這座城,是魯西北六百萬老百姓的脊梁骨。我們要是跑了,鬼子就從這裡長驅直入。我們每多守一個時辰,後麵的老百姓就多一個時辰搬家逃命的時間。”
他的目光從鐵蛋臉上掃過去,從老周臉上掃過去,從栓子臉上掃過去。
“我爹的電報發出去了。援軍已經在路上了。能不能等到,我說不準。但是——”
他拔出駁殼槍,拉了一下槍栓。
“我範樹民,今天就死在這麵城牆上。誰想走,現在就走,我不攔。”
老周把菸屁股往嘴裡一叼,用右手撐著牆站了起來。左肩膀上的骨頭茬子磕在磚牆上,他齜了一下牙,冇吭聲。
“大隊長。”老周把老套筒往肩上一扛,“少他媽廢話了。走。”
司令部裡,範築先左手攥著一份電報紙,右手擱在膝蓋上。
電報是孔武回的。六個字。
“已出發。等我到。”
範築先把電報疊好,放進上衣口袋。
他站起來的時候,身子晃了一下。
通訊員趕緊伸手去扶。範築先擺了擺手,扶著桌沿站穩了。
“樹民在哪?”
“南門城牆上。”
範築先點了點頭,邁步往外走。
南門城牆上,範築先找到了他的二兒子。
範樹民正帶著人往缺口處塞沙袋。
“爹。”範樹民看見他,喊了一聲。
範築先走到垛口前,往城外看了一眼。
日軍的隊伍在調動。步兵方陣在集結,後麵有炮兵陣地的輪廓。
“要打了。”範築先說。
話音冇落,城外第一發炮彈落在了西門方向。轟隆一聲,半截城牆垮下來,磚石碎塊砸了一地。
緊接著,第二發,第三發。
東門外,日軍步兵開始往前推進。
“全體上牆!”範樹民拔槍站到了垛口前。
槍聲響了。
稀稀拉拉的老套筒和捷克式混在一起,跟城外九二式重機槍的聲音比起來,像放鞭炮。
但是每一發子彈都打得準。子彈金貴,冇有人捨得浪費。
範樹民趴在垛口後麵,駁殼槍端平了,瞄著城下五十米處一個探頭的鬼子兵。四發子彈,他得省著用。
“放近了再打!”他回頭衝後麵吼。
日軍第一波衝到了城牆根底下。
大刀片子和手榴彈招呼下去。土造手榴彈十個響了六個,但夠用了。城牆底下血肉模糊。
鬼子退了。
第二波跟著上來。這一回,炮彈直接往城頭上砸。
範樹民被氣浪掀翻在地,耳朵嗡嗡作響。他爬起來的時候,看見栓子躺在三步開外,半邊腦袋冇有了。
十六歲。
範樹民冇有時間難過。他撿起栓子手裡的老套筒,趴回垛口。
第三波。
日軍從南門和東門同時攻。城牆上的人不夠用了,範築先親自提著一把盒子炮站到了垛口前。
“爹!你下去!”範樹民吼。
範築先冇理他。
老頭子五十七歲了,頭髮花白,腰板還是直的。盒子炮端平了,打一槍,拉一下槍栓。動作不快,但穩。
炮彈又落了。
這一發落在南門城樓的正中間。
範樹民隻覺得眼前一白。
等他再能看見東西的時候,他躺在碎磚堆裡。胸口壓著一根房梁。他使勁推了兩下,推不動。
有人在喊他。
“樹民!樹民!”
是他爹的聲音。
範築先從煙塵裡撲過來,雙手抓住房梁往上抬。老頭子的手在抖,嘴角在抽,臉上全是灰,額頭上一道血口子。
房梁抬起來了。
範樹民被拖出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胸口塌下去一片,每呼吸一次,胸腔裡就有咕嘟咕嘟的聲音。
“爹。”他張嘴,血從嘴角淌下來。
範築先蹲在他麵前。
五十七歲的父親,蹲在十九歲的兒子麵前。戰場上的硝煙還冇散,城牆外麵鬼子的喊殺聲一浪接一浪。
範樹民伸手去抓他爹的手。
手指頭冇有力氣了。
“爹。”他的眼珠子開始渙散,“城牆上麵那行字……彆讓鬼子……給磨了……”
範築先攥住兒子的手。
他的嘴唇在動,但是冇有聲音出來。他想說什麼,喉嚨像被人掐住了一樣。
範樹民的手鬆了。
眼睛還睜著,對著天。
範築先把兒子的眼睛合上。
他把兒子放平在碎磚上,把散開的軍裝領口整了整。然後,他站起來了。
站起來的時候,他右手按了一下腹部。
低頭看了看。
衣服下麵,從左腹部一直洇到腰帶,全是血。那顆流彈是什麼時候中的,他自己都記不清了。可能是第一波炮擊,可能更早。
冇有人注意到。
所有人都以為他身上的血是兒子的。
範築先把手放下來。
他彎腰,從兒子手邊撿起那把駁殼槍。拉開槍機。
裡麵還剩一發子彈。
城外,密集的槍聲突然炸開了。
不是從城牆方向傳來的。是從西北方向。
先是步槍的脆響,緊接著是捷克式的連射,然後——轟隆一聲。
九二式步兵炮。
日軍陣型開始鬆動了。後隊出現了騷亂。
援軍到了。
範築先站在碎磚堆上,手裡攥著那把還剩一發子彈的駁殼槍,身上的血從腰帶底下一滴一滴往地上落。
他看著城外的煙塵,看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腳邊的兒子。
站在那裡,像一截釘進城牆裡的鐵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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