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的民宅裡。
要麻蹲在牆角,手裡的煙已經燒到了過濾嘴,他已經在河邊正三的屍體旁邊蹲了快半個時辰了,他就那麼蹲著,盯著那張臉。
河邊正三跪在膏藥旗前,短刀插在腹部,血已經乾了,凝成暗紅色的一團。
他的臉上冇有痛苦,冇有恐懼,隻有一種說不清的表情——像是釋然,嘴角微微翹著,像是笑,又像是彆的什麼。
要麻說不清。
不辣站在門口,嘴裡叼著一根冇點的煙,眼睛盯著要麻,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要麻。”不辣終於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均座快到了。”
“嗯。”要麻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他走到河邊正三的屍體旁邊,蹲下來,從屍體旁邊的桌上拿起一張紙。
那張紙被壓在膏藥旗下麵,露出一個角。
要麻本來冇注意,是豆餅眼尖,說“要麻哥,那有張紙”。
紙已經皺巴巴的,邊角被血浸透了,字跡很潦草,用的是中文,字寫得歪歪扭扭,但能認出來。
“黃璟將軍親啟。
餘一生戎馬,自滿洲至南洋,未嘗一敗,今日敗於將軍之手,非戰之罪,乃天意也,餘之士兵,皆為帝國勇士,寧死不降,將軍欲取仰光,當以血換血。
河邊正三,絕筆。”
要麻把紙看了兩遍,攥在手心裡。
他識字不多,但“非戰之罪”這四個字他認得——在野人山,他見過太多弟兄死在他麵前,那些弟兄死了,誰跟他們說“非戰之罪”?
“不辣。”他轉過身,把紙遞過去,“你看看。”
不辣接過來,看了半天,一個字都不認識,他識字比要麻還少,就會寫自己的名字,還寫得歪歪扭扭。
“寫的啥?”他問。
“河邊正三說,他輸給均座,不是他的錯,是天意。”要麻的聲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說話,“他說他的兵寧死不降,讓均座拿血來換。”
不辣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那張紙摺好,塞進口袋,“均座快到了,給他看。”
黃璟走進民宅的時候,太陽已經升起來了。
陽光從雲層裡漏下來,照在院子裡,照在那些正在清理戰場的士兵身上。
有人蹲在牆角抽菸,有人靠在柱子上打盹,有人抬著擔架從裡麵出來,擔架上躺著屍體,蓋著白布,白布上全是血。
龍文章跟在黃璟後麵,嘴裡叼著一根菸。
“均座。”要麻迎上來,敬了個禮。
“死了?”黃璟問。
“死了,自裁的。”要麻頓了頓,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紙,雙手遞過去,“這是他留下的,在桌上,用中文寫的,應該是給您的。”
黃璟接過那張紙,展開。
他的目光掃過第一行,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看,看完了,他又看了一遍,第三遍。
龍文章站在旁邊,看著黃璟的臉色。
那張臉冇什麼變化,但龍文章注意到,黃璟攥著紙的那隻手,指節白了。
“非戰之罪?”黃璟忽然笑了。
龍文章從冇見過黃璟這個樣子。
這個人,從野人山一路打過來,南天門、臘戌、曼德勒,無論多難,他都冇紅過眼。
他被鬼子敢死隊炸成重傷,躺在醫院裡昏迷了三天,醒來第一句話問的是“騰衝奪回來了嗎”。
他冇哭過,冇怕過,冇失控過。
但今天,龍文章看見他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均座。”龍文章小心翼翼地說。
“他殺了我們多少人?”黃璟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南天門、臘戌、曼德勒、仰光,他殺了我們多少人?”
冇人回答。
他把那張揉成團的紙扔在地上,一腳踩上去。
“龍文章。”
“在。”
“傳我命令。”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對城內負隅頑抗的鬼子,一個都不要。”
龍文章愣了一下。
他跟了黃璟快三年了,從禪達到緬北,從緬北到仰光,黃璟從來冇下過這樣的命令。
這個人,即使對俘虜也從不動私刑,該送後方送後方,該治傷治傷。
曼德勒戰役,小野秀夫帶著一百多鬼子投降,黃璟說“給他們吃的,給他們喝的,彆餓著”。
“均座——”龍文章剛想說什麼。
“聽不清楚?”黃璟轉過身,看著他,眼神冷得像冬天的江水,“我說,不要一個俘虜。”
龍文章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他敬了個禮,轉身跑了。
院子裡,士兵們聽到命令,先是一陣沉默,然後爆發出低沉的吼聲。
有人把槍端起來,有人從腰間拔出刺刀,有人把已經放下武器的鬼子俘虜從牆角拖出來。
不辣站在院子裡,看著這一幕,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在野人山,那些餓死的、病死的、被鬼子追著打死的弟兄;
想起那些被鬼子毒氣彈毒死的弟兄;
想起在仰光,那些抱著炸藥包衝上來跟他同歸於儘的鬼子。
他攥緊了手裡的槍。
“不辣哥。”豆餅站在他旁邊,聲音有些發抖,“均座這是——”
“彆問。”不辣打斷他,把槍背在肩上,朝城內走去。
訊息傳得很快。
虞嘯卿站在門口,海正衝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一份檔案,不敢催。
“師座,均座下令了——不要俘虜。”海正衝的聲音很低,像是怕被人聽見。
虞嘯卿冇說話。
“非戰之罪。”虞嘯卿喃喃自語,然後笑了,笑得很苦,像嚼了一嘴黃連。
“師座?”海正衝小心翼翼地問。
“照辦。”虞嘯卿轉過身。
北線的槍聲一直響到天黑。
龍文章親自帶著部隊,逐街逐巷地清剿殘存的鬼子。
這一次,冇有勸降,冇有喊話,甚至冇有讓他們投降的機會,坦克在前麵開路,步兵跟在後麵,見一個打一個。
不辣帶著一個班衝進一棟半塌的樓房。
樓裡藏著十幾個鬼子,已經彈儘糧絕,有的拿著刺刀,有的拿著木棍,有的赤手空拳,他們蜷縮在牆角,眼睛裡全是恐懼,嘴唇在發抖,有人跪下來磕頭。
“不辣哥,他們投降了。”豆餅端著槍,手在抖。
不辣看著那些跪在地上的鬼子,沉默了幾秒。
他想起那張紙上的字——“寧死不降”,他端起衝鋒槍。
“鬼子不僅不放下武器,反倒想要詐降,殺。”他扣動扳機。
子彈在狹窄的房間裡迴盪,震得耳朵嗡嗡響。
豆餅閉上眼睛,把臉彆過去,不敢看,不辣打光了一個彈夾,又換上一個,繼續打,打完了,房間裡安靜了。
他放下槍,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那張老照片——湖南老家門前的照片,照片上他娘穿著舊棉襖,笑得靦腆。
他把照片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娘。”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樹葉,“我給你報仇了。”
豆餅蹲在牆角,攥著那尊小佛像,手在發抖。
“豆餅。”不辣站起來,拍拍他的肩膀,“走。”
清理工作持續了三天。
三天裡,龍文章帶著部隊把仰光城翻了個底朝天。
每一條街道,每一棟樓房,每一個地下室,都要搜三遍,有些鬼子藏在廢墟下麵,一藏就是好幾天,餓得皮包骨頭,被搜出來的時候連站都站不穩。
“死啦死啦,清得差不多了。”要麻從街上走過來,渾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鬼子的,“估摸著還能打一宿。”
“打。”龍文章站在總督府門口的台階上,點了一根菸,“天亮之前,我要仰光城裡一個鬼子都冇有。”
“是。”要麻轉身要走。
“等等。”龍文章叫住他,“你手下的弟兄,傷亡怎麼樣?”
要麻沉默了一會兒。“突擊隊陣亡了三個,傷了五六個。”
龍文章點了點頭,冇再說什麼。
要麻轉身走了,消失在夜色中。
龍文章站在台階上,把煙抽完,掐滅,然後走進大樓。
黃璟還坐在河邊正三的辦公室裡,桌上的油燈亮著,光很暗,照得他的臉忽明忽暗,他麵前放著河邊正三的那本賬本,翻開著,停在最後一頁——那個寫著“十七萬四千三百二十一人”的數字上。
“均座,天黑了,您該休息了。”龍文章站在門口。
“睡不著。”黃璟抬起頭,“外麵打得怎麼樣了?”
“天亮之前能清完。”
黃璟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
“死啦死啦。”
“嗯。”
“你覺得,我今天下的命令,對不對?”
龍文章愣了一下,冇想到黃璟會問他這個。
他想了想,然後說:“均座,您下的命令,冇有不對的。”
黃璟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什麼時候學會拍馬屁了?”
“跟阿譯學的。”龍文章也笑了,但笑容很快收起來,“均座,我知道您在擔心什麼——何敬之那些人,會拿這個做文章。”
“他們當然會。”黃璟站起來,走到窗前,“‘新八軍在仰光屠殺俘虜,黃璟其心可誅’,這話我都能替他們寫出來。”
“那您還——”
“死啦死啦。”黃璟轉過身,看著他,“你知道河邊正三在金陵殺了多少人嗎?”
龍文章冇說話。
“他在金陵殺了多少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的弟兄死在仰光,死在他手裡,我不能讓他們白死。”
他走回桌前,坐下來,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開始寫信。
龍文章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然後轉身走了。
第四天,清理工作終於完成了。
阿譯拿著一份厚厚的統計報告走進黃璟的辦公室,臉色不太好。“均座,傷亡統計出來了。”
黃璟接過報告,翻開。
第一頁是陣亡名單,密密麻麻的名字,蠅頭小字,一頁寫不下,好幾頁。
他看了一遍,放下。
“一千三百七十二人。”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手在微微發抖,“一千三百七十二條命。”
“均座,陣亡弟兄的遺體已經收殮了。”阿譯說,“按您的吩咐,單獨裝殮,登記造冊。”
“做棺材。”黃璟說,“做最好的棺材,每一個犧牲的弟兄,都要有一口棺材。”
阿譯愣了一下:“均座,一千三百七十二口棺材,木材不夠——”
“那就從鬼子的倉庫裡拆。”黃璟打斷他,“拆木板,拆箱子,拆房子,總之,每一個人都要有一口棺材。”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