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聲從一樓響到二樓,從二樓響到三樓。
龍文章帶著人一層一層地往上打,每一層都要付出代價,鬼子的抵抗已經不是為了勝利,是為了尊嚴——或者說,為了他們自己認為的尊嚴。
不辣端著衝鋒槍衝在隊伍最前麵,子彈打光了一個彈匣,換上一個,又打光了,他的左臂已經麻木了,繃帶早就鬆了,垂下來一截,在身後拖著。
“不辣哥,彈藥不多了!”豆餅跟在後麵,背上揹著一箱彈藥,跑得氣喘籲籲。
“夠了。”不辣頭也不回,“打完了就用刺刀。”
三樓比二樓更暗。
窗戶全被封死了,隻有射擊孔漏進來一線光。
地上散落著彈殼和碎玻璃,空氣中瀰漫著硝煙和血腥味,混著木料燒焦的氣味,熏得人頭暈。
不辣靠在牆角,豎起耳朵聽。
前方有動靜——不是腳步聲,是呼吸聲,很重,像是受了傷的人在喘氣。
他朝身後打了個手勢,兩個士兵貓腰摸上來,蹲在他旁邊,三個人同時從牆角探出頭去,對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就是一梭子。
子彈打在木板上,噗噗響。
冇有慘叫聲,冇有倒地的聲音。
不辣皺起眉頭,端著槍慢慢摸過去。牆角堆著一堆沙袋,沙袋後麵躺著一個人——不,不是一個人,是半個。
下半身被炸冇了,腸子拖在地上,臉上全是血,眼睛閉著,但嘴唇在動,像是在唸叨什麼。
不辣蹲下來,湊近了聽。
“天鬨黑卡……板載……”聲音很弱,像一根快要斷的弦。
“孃的。”不辣罵了一句,站起來,一槍托砸在鬼子腦袋上。
鬼子的唸叨聲停了。
不辣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三樓清完了,還剩四樓。
四樓是總督府的頂層,也是鬼子的最後一道防線,河邊正三的指揮部就在四樓,據說他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已經三天冇出來了。
龍文章站在三樓的樓梯口,舉著望遠鏡往上看,樓梯是木製的,已經被炮火炸得搖搖欲墜,扶手斷了好幾截,台階上全是碎玻璃和彈殼。
“死啦死啦,讓我上吧。”不辣蹲在他旁邊,喘著粗氣。
“不急。”龍文章放下望遠鏡,“讓工兵先上去看看,樓梯撐不住人了,得加固。”
工兵爬上去,用木板和釘子加固樓梯。
不辣蹲在樓梯口等著,手裡的衝鋒槍已經換上了最後一個彈匣,他摸了摸腰間,還有兩顆手榴彈,夠了。
“不辣哥。”豆餅蹲在他旁邊,聲音有些抖。
“嗯?”
“你說,河邊正三會不會剖腹?”
不辣沉默了一會兒:“會,這些鬼子軍官,打到最後都這樣。”
“那咱們還打上去乾什麼?”
“不打上去,他怎麼剖腹?”不辣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他不剖腹,咱們怎麼算打完?”
豆餅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好了。”工兵從樓梯上下來,“加固了三層,能走人了。”
不辣端著槍,第一個走上樓梯。
樓梯吱呀吱呀地響,每走一步都在晃。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生怕一腳踩空摔下去。
身後,士兵們一個接一個地跟上來,冇人說話,隻有腳步聲和呼吸聲,在狹窄的樓梯間裡迴盪。
四樓的走廊比下麵幾層都寬。
牆壁上掛著油畫,地上鋪著地毯,雖然已經被炮火炸得麵目全非,但還能看出曾經的奢華。
不辣貼著牆根往前走,槍口對著前方。
走廊儘頭是一扇大門,門是柚木的,很厚,門上的雕花已經被彈片削去了一半,但還能看出原來的精美。
“就是這裡了。”龍文章從後麵跟上來,蹲在不辣旁邊,“河邊正三的辦公室。”
“怎麼打?”
龍文章沉默了一會兒,從腰後摸出一顆手榴彈:“炸開。”
不辣接過手榴彈,拔掉拉環,在手裡攥了兩秒,然後甩了出去。
手榴彈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撞在門上,彈了一下,落在地上,滾到門縫下麵。
轟——!
門被炸開了,木屑飛濺,濃煙從門裡湧出來。
“衝!”不辣端著槍,第一個衝了進去。
辦公室很大,至少五十平米,窗戶全被封死了,隻留了幾個射擊孔,陽光從射擊孔漏進來,照在屋裡的傢俱上,光影斑駁。
但屋裡冇有人。
不辣愣住了。
他端著槍,在辦公室裡掃了一圈——辦公桌,椅子,沙發,茶幾,牆上掛著地圖,桌上放著茶杯和檔案,茶杯裡的水還是溫的。
人剛走。
“搜!”龍文章喊,“搜暗門!”
士兵們在牆上敲敲打打,在地板上摸索。
“死啦死啦,這裡!”豆餅蹲在牆角,手指摳著地板縫。
龍文章走過去,蹲下來看,地板有一塊接縫不對,縫隙比旁邊的寬,他掏出匕首,插進縫隙裡,撬了一下,地板翹起來了。
下麵是一個地道口,黑漆漆的,看不見底。
“孃的。”龍文章罵了一句,“河邊正三跑了。”
不辣蹲在地道口旁邊,用手電筒往下照。
地道很深,坡度很大,能聽見下麵有水聲,像是地下河。
“追不追?”不辣問。
龍文章沉默了一會兒,掏出懷錶看了一眼:“追,讓許正帶裝甲師從地麵繞過去,堵住地道的出口,不辣,你帶人從地道裡追,我在地麵接應。”
“是。”
不辣端著槍,第一個跳進地道。
地道裡很黑,伸手不見五指。
不辣開啟手電筒,光柱在黑暗中掃來掃去,照在濕漉漉的牆壁上,照在頭頂的水泥板上,照在腳下的積水中。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黴味,混著下水道的臭味,熏得人想吐。
“不辣哥,這地道通向哪裡?”豆餅跟在後麵,聲音在發抖。
“不知道。”不辣頭也不回,“反正通到河邊正三的藏身處。”
隊伍在地道裡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
地道很長,彎彎曲曲的。
走了大概二十分鐘,前麵的水忽然深了,從腳踝冇到膝蓋,從膝蓋冇到大腿。,
“不辣哥,這水不對。”豆餅在後麵喊,“有股味兒。”
不辣也聞到了。
不是黴味,是化學品的味道——汽油。
“孃的,河邊正三又在排水渠裡倒了汽油。”不辣罵了一句,“都把手電筒關了,彆弄出火星。”
手電筒關了,地道裡一片漆黑。
不辣摸黑往前走,每走一步都要停下來聽一聽。
前麵有聲音——不是水聲,是腳步聲,很輕,像是在刻意壓低。
“有鬼子。”不辣壓低聲音,“前麵,不到五十米。”
隊伍停下來,所有人都蹲在水裡,一動不動。
不辣豎起耳朵聽。
腳步聲越來越近,不止一個人,至少三四個,他慢慢摸出腰間的手榴彈,拔掉拉環,在手裡攥著。
腳步聲到了跟前。
“打!”不辣喊,手榴彈甩了出去。
轟——!火光在地道裡閃了一下。
“衝!”不辣端著衝鋒槍,對著前方就是一梭子。
子彈在黑暗中劃出橘紅色的軌跡,打在鬼子身上,濺起血霧,衝在最前麵的兩個鬼子倒下了,後麵的轉身就跑。
“追!彆放跑了!”
不辣趟著水往前追,水花四濺,腳步聲在地道裡迴盪。
跑了不到一百米,前麵出現了亮光——地道口到了。
不辣從地道口爬出來,外麵是一條巷子,巷子兩邊是廢墟,幾個鬼子正往巷子深處跑,跑得很快,像受驚的兔子。
“站住!再跑開槍了!”不辣喊。
鬼子冇停,跑得更快了。
不辣端起衝鋒槍,對著跑在最後麵的那個就是一梭子。
子彈擊中了他的後背,他撲倒在地上,不動了。
其他幾個鬼子拐進了一條岔路,消失在廢墟中。
不辣追到岔路口,停下來,喘著粗氣,前麵是總督府的後花園,花園裡種著椰子樹和棕櫚樹。
“不辣哥,還追嗎?”豆餅從後麵跟上來,喘著粗氣。
不辣沉默了一會兒,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根菸,點上。
“不追了。”他吐了一口煙,“讓他們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他站起來,轉身往回走。
“走,回去找死啦死啦。”
北線指揮部裡,黃璟正在看地圖。
阿譯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戰報,臉色不太好。
“均座,總督府拿下來了,但河邊正三跑了。”
黃璟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跑了?”
“從地道跑的。”阿譯翻開筆記本,“死啦死啦已經派人追了,但冇追上,許正那邊也從地麵繞過去了,冇堵到人。”
黃璟沉默了一會兒,點了一根菸。
“河邊正三不會跑遠。”他彈了彈菸灰。
“均座,您怎麼知道?”
“因為他冇地方跑。”黃璟站起來,走到窗前,“仰光已經被咱們圍死了,他往哪跑?跑到城外?城外是咱們的陣地。跑到江邊?江邊是咱們的船。
他隻能躲在城裡的某個角落,等死。”
阿譯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傳令下去。”黃璟轉過身,“全城搜捕河邊正三,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是。”
阿譯轉身跑了。
黃璟站在窗前,看著外麵黑沉沉的夜。
仰光城的天空被火光映得暗紅,像一塊快要熄滅的炭。
“河邊正三。”他喃喃自語,“你跑不了。”
仰光城裡,一處廢棄的民宅。
河邊正三坐在牆角,手裡攥著一把短刀,刀鋒在月光下閃著冷光。
參謀長蹲在他旁邊,渾身是泥,臉上還有一道血口子。
“將軍,我們出不去了。”參謀長的聲音很低,“城外全是敵軍,城內也在搜捕,地道也被髮現了。”
河邊正三冇說話。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短刀,刀鋒上映著他的臉——蒼老,疲憊,眼睛裡佈滿血絲。
“將軍,要不……投降吧。”參謀長猶豫了很久,終於說出了這句話。
河邊正三抬起頭,看著他。
“投降?”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誰都可以投降,我,帝**人,冇有投降。”
“可是將軍——”
“冇有可是。”河邊正三打斷他,“你走吧。”
參謀長愣住了:“將軍——”
“走。”河邊正三的聲音很冷,“趁他們還冇搜到這裡,走。”
參謀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他站起來,朝河邊正三深深鞠了一躬,轉身走了。
河邊正三舉起手槍,對著參謀長的後背直接開槍,砰的一聲,參謀長帶著不可置信的模樣回頭望著河邊正三,望著自己曾經的搭檔。
“帝**人,冇有投降。”
此時屋裡隻剩下河邊正三一個人。
他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耳邊傳來遠處的槍聲——那是新八軍在搜捕殘敵。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金陵,他第一次踏上華夏的土地,那時候他是少佐,帶著一個大隊,在金陵城外追擊潰敗的果軍。
他看見那些潰兵跪在地上求饒,他下令用機槍掃射。
那時候他以為,華夏軍隊不堪一擊,如今風水輪流轉,他被新八軍攆著狼狽的到處跑。
嗬嗬!!
他睜開眼睛,低頭看著手裡的短刀。
刀鋒在月光下閃著冷光,能照見他的臉。
他把刀尖抵在腹部,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