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理查德的運輸船到了。
十二艘運輸船,兩艘護航艦,從仰光港外海開進來,在碼頭上排成一排。
船上裝滿了物資——彈藥、糧食、藥品,還有黃璟要的木材。
“將軍,您要的木材到了。”理查德從船上跳下來,軍裝筆挺,但臉上有疲憊,“二十車皮,夠做好幾百口棺材。”
“一千三百七十二口。”黃璟說。
理查德愣了一下,然後沉默了。
他摘下帽子,低下頭,在胸前畫了個十字,“上帝保佑他們。”
棺材做了三天。
一千三百七十二口棺材,整整齊齊地擺在碼頭上,一眼望不到頭。
有鬆木的,有杉木的,有柚木的,有的是新木料,有的是從鬼子的倉庫上拆下來的。
每一口棺材上都貼著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犧牲者的名字。
蛇屁股蹲在碼頭上,手裡拿著一把刨子,正在刨一塊木板。
他是炊事兵,不會做棺材,但他是木匠出身,小時候跟著他爹學過三年木工。
三天三夜,他隻睡了不到六個小時。
“蛇屁股,歇會兒吧。”不辣蹲在他旁邊,遞給他一根菸。
“不歇。”蛇屁股頭也不抬,“還有兩百多口冇做完。”
“你這樣會累死的。”
“累死也得做。”蛇屁股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他們等著回家呢。”
不辣冇說話,把煙點著了,塞進蛇屁股嘴裡。
第八天,黃璟收到了山城侍從室的電報。
電文不長,隻有幾行字:“仰光既克,新八軍即日回國,至昆明待命,具體整編方案,另行通知。”
黃璟把電文看了兩遍,放在桌上,點了一根菸。
“均座,上峰催了?”龍文章站在桌前。
“催了。”黃璟彈了彈菸灰,“讓咱們即日啟程。”
“那棺材——”
“帶上。”黃璟站起來,“一個都不能少。”
登船那天,天還冇亮。
碼頭上黑壓壓地站滿了人,冇人說話,隻有江水拍打棧橋的聲音,嘩啦,嘩啦,一下一下。
一千三百七十二口棺材,整整齊齊地排在碼頭上,每一口棺材旁邊站著兩個士兵,穿著乾淨的軍裝,腰桿挺得筆直。
黃璟站在最前麵,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裝,釦子係得整整齊齊,鬍子也颳了,看著精神了不少,龍文章站在他旁邊,難得地冇有開玩笑。
虞嘯卿站在他身後,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眼睛裡有東西在閃。
“均座,時間到了。”阿譯在旁邊說。
黃璟點了點頭,走到第一口棺材旁邊,棺材上貼著一張紙條——“趙德勝,一營營長。”
他蹲下來,把紙條撫平,然後站起來,朝身後揮了揮手。
“起!”
士兵們把棺材扛在肩上,一步一步地往船上走,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都很穩。
不辣扛著一口棺材走在隊伍中間,棺材不重,但他覺得沉,沉得他喘不上氣。
棺材裡躺著的從野人山一路打過來的,在仰光巷戰中衝在最前麵,被鬼子的狙擊手打中了胸口,他死的時候,手裡還握著槍,眼睛冇閉上。
“不辣哥。”豆餅走在他後麵,聲音有些抖。
“彆說話。”不辣頭也不回,“走。”
一千三百七十二口棺材,用了整整一個上午才全部裝上船,黃璟站在船頭,看著那些棺材整整齊齊地碼在甲板上,沉默了很久。
“開船。”他說。
船隊在伊洛瓦底江上逆流而行了七天。
第七天清晨,江麵忽然變窄了,兩岸的山巒從地平線上冒出來,灰濛濛的,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畫。
“均座!均座!”康丫從駕駛艙裡跑出來,臉上帶著笑,“前麵就是國門了!”
黃璟從船艙裡走出來,站在船頭,舉起望遠鏡。
遠處的江麵上,能看見一座簡易的碼頭,碼頭上站滿了人,黑壓壓的一片,有人在揮舞旗幟,有人在喊叫,聲音被江風吹得斷斷續續,聽不太清。
“靠岸。”黃璟說。
船慢慢靠岸,碼頭上的人影越來越清晰。
有軍人,有百姓,有老人,有孩子,有人舉著橫幅——“歡迎遠征軍凱旋”。
黃璟第一個走下船。
他的腳踩在祖國的土地上,那一瞬間,他忽然覺得腿有點軟。
龍文章跟在他身後,虞嘯卿站在船舷邊,看著碼頭上那些歡呼的人群,臉上冇什麼表情,但手在微微發抖。
“均座。”阿譯走過來,手裡拿著筆記本,“記者來了,好多記者。”
黃璟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碼頭上擠著幾十個記者,有中國人,有洋人,扛著相機,舉著錄音筒,在人群中擠來擠去。
他們看見了黃璟,看見了那些全副武裝的士兵,看見了那些停在江麵上的運輸船,看見了船上那些嶄新的坦克和裝甲車。
閃光燈劈裡啪啦地響起來,快門聲此起彼伏。
“黃將軍!黃將軍!”一個記者擠到前麵,話筒差點捅到黃璟臉上,“請問新八軍在緬甸打了多少勝仗?”
黃璟看著他,冇說話。
另一個記者擠上來:“黃將軍,聽說新八軍是全美械裝備,這是真的嗎?”
又一個記者問:“黃將軍,你們回國後有什麼打算?”
黃璟掃了一眼那些記者,然後轉過身,指著身後那些正在下船的士兵。
“弟兄們。”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回家。”
棺材一口接一口地從船上抬下來,整整齊齊地擺在碼頭上,一千三百七十二口棺材,一眼望不到頭,每一口棺材上都貼著犧牲者的名字。
碼頭上安靜了。
那些歡呼的人不歡呼了,那些笑的人不笑了,那些拍照的記者放下了相機。
第一個哭起來的是一個老太太。
她站在人群最前麵,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對襟衫,頭髮全白了,腰彎得像一張弓。
她看著那些棺材,嘴唇哆嗦著,眼淚從她那渾濁的眼睛裡淌出來,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流。
“兒啊——”她喊了一聲,聲音沙啞,像砂紙磨石頭。
更多的人哭起來。
有人跪在地上磕頭,有人抱著棺材嚎啕大哭,有人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隻是流淚。
黃璟站在棺材前麵,沉默了很久。
“起!”他喊。
士兵們把棺材扛在肩上,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都很穩。
記者們跟在後麵,有人拍照,有人記錄,有人站在那裡,忘了自己該乾什麼。
隊伍在公路上走了三天。
從碼頭到最近的縣城,一百多裡路,走了三天。
不是因為走不快,是因為棺材太重——不是木頭重,是命重。
第三天下午,隊伍到了縣城。
縣城不大,隻有一條主街,街兩邊站滿了人,有人端著水碗,遞給經過的士兵;
有人把花扔向隊伍;
有人隻是站著,看著。
一個小孩從人群裡跑出來,手裡舉著一麵旗——青天白日旗,疊得整整齊齊,用竹竿挑著。
他跑到黃璟麵前,把旗舉過頭頂。
“長官!”他的聲音很大,但有些發抖,“這旗我藏了好幾年!”
黃璟蹲下來,接過旗,展開,看了一遍,然後站起來,把旗遞給龍文章。
“升起來。”
龍文章接過旗,走到路邊,找了一根旗杆,把旗繫好,深吸一口氣,拉動繩索。
旗升起來了,在晚風中緩緩上升,獵獵作響。
所有人停下來,抬起頭,看著那麵旗。
黃璟站在旗杆下,看著那麵旗,沉默了很久。
“均座。”阿譯走過來,手裡拿著筆記本,“記者們還在跟著,問能不能采訪您。”
“讓他們等著。”黃璟轉過身,“先安頓弟兄們。”
那天晚上,黃璟一個人坐在帳篷裡,麵前攤著河邊正三的那本賬本。
他翻開最後一頁,看著那個數字——十七萬四千三百二十一人。
十七萬,是鬼子在緬甸戰場的傷亡。
他的新八軍,從禪達到仰光,也死了好幾千人。
每一個數字都是一條命,每一條命都有名字,有臉,有爹孃。
他把賬本合上,放進抽屜裡。
然後他拿出一張紙,開始寫信。
信是寫給上峰的,很短,隻有幾行字:
“學生黃璟,率新八軍全體將士,自緬甸凱旋,現已抵國門,仰光一戰,陣亡將士一千三百七十二人,遺體運回,請準予安葬。”
寫完了,他看了一遍,摺好,放進信封。
“阿譯。”他喊。
阿譯從外麵走進來:“在。”
“發出去。”
“是。”
阿譯轉身要走,黃璟叫住他。
“等等。”
“均座?”
黃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冇事了,去吧。”
阿譯走了。
黃璟一個人坐在帳篷裡,聽著外麵的風聲。
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泥土的氣息,還有炊煙的味道,這是家的味道。
他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耳邊彷彿響起了槍聲、炮聲、喊殺聲,還有那些犧牲的弟兄們的笑聲、罵聲、哭聲。那些聲音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夜,天亮的時候,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臉上有兩道乾了的淚痕。
他擦了擦臉,站起來,走出帳篷。
陽光很刺眼,他眯著眼睛,看著遠處那些正在升起的炊煙。
“回家。”他喃喃自語,“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