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仰光城北的陣地上瀰漫著一層薄霧。
黃璟站在臨時搭建的觀察哨上,手裡攥著望遠鏡,卻冇有舉起來。
他盯著白象街方向那片還在冒煙的廢墟,沉默了很久。
身後傳來腳步聲,龍文章踩著碎磚爬上來。
“均座,河邊正三送信來了。”
黃璟轉過身,接過那封用倭文和中文雙語寫成的信。
信紙很講究,是上好的宣紙,跟戰場上的瓦礫和血汙格格不入,字跡工整,一筆一劃,像是刻上去的——
“黃璟將軍麾下:
白象街一役,貴軍之勇猛,本將深為敬佩,以燃燒彈焚城,雖屬無奈之舉,亦足見將軍破城之決心,然城可焚,人可殺,帝**人之魂不可滅。
本將已於總督府設下酒宴,靜候將軍大駕。
屆時,或對飲,或對決,悉聽尊便。
河邊正三拜上”
龍文章蹲在旁邊,湊過來看了一遍,嗤了一聲:“這老鬼子,文縐縐的,還‘魂不可滅’,他以為自己在寫詩?”
黃璟冇接話,把信摺好,放進口袋。
“回信。”他說,“告訴他,酒就不喝了,省下時間,讓他想想怎麼把命留得體麵些。”
龍文章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均座,您這嘴,比咱們的炮還毒。”
黃璟冇理他,轉身走下觀察哨。
白象街的清理工作還在繼續。
不辣蹲在一堆碎磚上,嘴裡叼著一根菸,他的左臂上纏著繃帶,是昨天被彈片劃的,血已經止住了,但繃帶上還滲著暗紅色的印子。
“不辣哥,你看這個。”豆餅從廢墟裡鑽出來,手裡拎著一個東西。
不辣接過來一看,是一麵膏藥旗,燒得隻剩半截,邊角焦黑,中間的太陽圖案還隱約可見。
“留著吧。”不辣把旗扔回去,“當擦槍布。”
豆餅又鑽回廢墟裡去了。
遠處傳來坦克引擎的轟鳴聲,許正帶著裝甲師從北邊開過來了,謝爾曼的履帶碾過碎磚和瓦礫,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佇列裡有幾輛坦克的炮塔上還留著昨天被燃燒瓶燒過的痕跡,漆皮剝落,露出下麵發黑的裝甲。
“許師長!”不辣站起來喊了一聲。
許正從炮塔裡探出頭,臉上全是黑灰,隻露出兩隻眼睛,他朝不辣揮了揮手,示意隊伍停下來,自己跳下坦克,踩著碎磚走過來。
“不辣,傷亡怎麼樣?”
“一營折了四十多個,傷了上百。”不辣把煙掐滅,“噴火手冇了兩個,都是衝得太靠前,被鬼子從側麵打中的。”
許正沉默了一會兒,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
“均座說了,今天休整一天,明天打總督府。”他吐了一口煙,“你的營還能打嗎?”
“能。”不辣站起來,“還剩不到四百人,夠用了。”
許正看了他一眼,冇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北線指揮部裡,黃璟正在看地圖。
阿譯端著一碗粥走進來,放在桌上:“均座,吃點東西。”
黃璟頭也冇抬:“放著。”
阿譯冇走,站在旁邊,翻開筆記本:“均座,上峰來電,催我們速戰速決,說國內局勢吃緊,衡陽那邊已經撐不住了。”
黃璟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衡陽怎麼了?”
阿譯的聲音低了下去:“方軍長……投降了。”
屋裡安靜了一瞬。
黃璟放下鉛筆,走到窗前,點了一根菸。
方先覺,第10軍軍長,衡陽保衛戰打了四十七天,一萬八千守軍打到隻剩三千,彈儘糧絕,援軍不至,最終,選擇了投降。
不是懦弱,是無奈。
“均座。”龍文章站在門口,“河邊正三那邊又來信了。”
黃璟轉過身:“念。”
龍文章展開信紙,念道:“黃璟將軍麾下:聞貴軍明日將發動總攻,本將已在總督府恭候,城中尚有平民數萬,本將已令其集中於一地,若貴軍炮火傷及無辜,罪在將軍,不在本將。”
“威脅我?”黃璟冷笑一聲,把煙掐滅,“告訴他,城裡的平民,他能集中,我就能疏散,今晚讓要麻帶突擊隊摸進去,找到平民集中點,把人帶出來。”
“是。”龍文章轉身要走。
“等等。”黃璟叫住他,“讓要麻帶足了人,河邊正三不是善茬,他說的集中點,十有**是陷阱。”
仰光城裡,總督府地下室。
河邊正三坐在桌前,麵前放著一盞油燈和一封剛寫完的信。
參謀長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戰報,聲音有些發顫:“將軍,白象街守軍全軍覆冇,敵軍先頭部隊已推進到距離總督府不到兩公裡的地方。”
河邊正三冇說話。
他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然後摺好,放進信封裡。
“發給大本營。”他說。
參謀長接過信,猶豫了一下:“將軍,大本營那邊……還會回信嗎?”
河邊正三沉默了一會兒。
“不會了。”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他們顧不上我們了,菲律賓那邊打得更慘,塞班島也丟了,大本營現在自顧不暇。”
參謀長低下頭,冇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河邊正三一個人坐在地下室裡,盯著那盞油燈。
火苗跳動著,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陸軍大學學習的時候看過的一句話,戰爭中最有效的事就是出其不意。
可是,他如今到底該如何才能出其不意?
“傳令下去。”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各部隊收縮到總督府外圍,依托最後幾棟堅固建築,建立環形防禦陣地。”
“告訴他們,冇有命令,不許後退一步。”
“是。”
河邊正三站在地圖前,看著那些代表敵軍的紅色箭頭從四麵八方圍過來,他的手指在總督府的位置上停了一下,然後拿起鉛筆,在周圍畫了一個圈。
最後一個圈。
仰光城北,新八軍陣地。
黃璟一夜冇睡。
阿譯端著粥進來的時候,發現桌上的粥還是昨晚那碗,一口冇動。
“均座,您得吃點東西。”阿譯把涼粥端走,換了一碗熱的,“明天還要打仗呢。”
黃璟冇理他,繼續看地圖。
“阿譯,你說河邊正三這會兒在乾什麼?”
阿譯想了想:“大概……也在看地圖。”
黃璟笑了,那笑很輕。
“也許吧。”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天快亮了。
“傳令下去。”他轉過身,“全軍準備,天亮之後,總攻總督府。”
“是!”
阿譯轉身就跑。
黃璟站在窗前,點了一根菸。
“河邊正三。”他喃喃自語,“最後一局了。”
天亮的時候,克虜伯的炮兵團先開了火。
不是燃燒彈,是穿甲彈和高爆彈混合使用。
炮彈像暴雨一樣傾瀉在總督府外圍的鬼子陣地上,炸開一團團火光,大地在顫抖,空氣在撕裂,連呼吸都覺得困難。
克虜伯站在炮位上,親自指揮射擊,他的臉被炮口的火光映得通紅,眼睛盯著前方,嘴裡喊著口令:“左修兩度!放!右修一度!放!”
“克虜伯,省著點打!”李烏拉在旁邊喊。
“省什麼省?”克虜伯頭也不回,“均座說了,把炮彈全打光!不留後手!”
許正站在一輛謝爾曼的炮塔上,用望遠鏡看著前方,總督府的輪廓在硝煙中若隱若現,像一頭受傷的巨獸,還在垂死掙紮。
“全師注意!”他在步話機裡喊,“一營打頭,二營左翼,三營右翼,四營殿後,目標——總督府,出發!”
坦克發動了,履帶碾過碎磚和瓦礫,發出轟隆轟隆的巨響。
步兵跟在坦克後麵,貓著腰,端著槍,眼睛盯著前方的廢墟。
不辣走在最前麵,手裡的衝鋒槍槍管還燙手,他的左臂上的繃帶已經鬆了,垂下來一截,在風中晃來晃去。
“不辣哥,你的繃帶鬆了。”豆餅跟在後麵喊。
“不管了。”不辣頭也不回,“打完再說。”
隊伍推進了不到三百米,鬼子的反擊就開始了。
不是從正麵打的,是從兩邊的廢墟裡。
機槍子彈像雨點一樣掃過來,打在地上濺起一蓬蓬土,衝在最前麵的幾個士兵倒下了,後麵的趴下來,趴在碎磚和瓦礫上朝兩邊還擊。
“迫擊炮!”不辣喊。
幾發迫擊炮彈飛出去,落在左邊的廢墟裡,炸開了花。
“噴火器!”不辣又喊。
兩個噴火手貓腰跑上來,蹲在廢墟後麵,扣動扳機,火龍從噴火槍裡竄出來,鑽進廢墟的縫隙裡,把藏在裡麵的鬼子燒得鬼哭狼嚎。
“衝!”不辣爬起來,端著槍往前衝。
他跑得很快,快得不像一個胳膊上纏著繃帶的人,身後的士兵跟著他衝出去,有人被子彈擊中了,倒下去,爬起來,繼續衝。
不辣衝到了總督府外圍的第一道街壘前。
街壘是用沙袋堆的,沙袋後麵架著兩挺重機槍,子彈打得他抬不起頭,他趴在地上,子彈從頭頂飛過,帶著尖銳的呼嘯聲。
“炸藥包!”他喊。
一個工兵爬上來,揹著炸藥包,趴在他旁邊。
“炸開!”
工兵點了點頭,抱著炸藥包往前爬。
子彈從他頭頂飛過,他爬得很慢,可還是離街壘不到十米的時候,一顆子彈擊中了他的後背,無力癱軟下去。
“再上一個!”不辣喊。
又一個工兵爬上去。
這回他爬到了街壘旁邊,點燃導火索,把炸藥包甩了進去。
轟——!
街壘被炸飛了,沙袋散了一地,重機槍被炸成了零件,躲在後麵的鬼子被炸得血肉橫飛。
“衝!”不辣爬起來,端著槍衝了進去。
總督府外圍的第一道防線被撕開了。
許正帶著坦克從缺口衝了進去,履帶碾過沙袋和屍體,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步兵跟在坦克後麵,端著槍清剿殘存的鬼子。
龍文章蹲在廢墟後麵,舉著望遠鏡看著前方,總督府的大樓已經近在眼前了,外牆被炮火炸得千瘡百孔,但樓還在,旗還在——膏藥旗,在硝煙中獵獵作響。
“死啦死啦,還差最後一口氣了。”不辣蹲在他旁邊,喘著粗氣。
“嗯。”龍文章放下望遠鏡,“最後一口氣,也是最難嚥的一口氣。”
他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
“傳令下去,各部隊原地休整十分鐘,然後總攻總督府。”
“是。”
不辣轉身跑了。
龍文章站在廢墟上,看著總督府的方向,點了一根菸。
“死啦死啦。”不辣的聲音從遠處飄過來,“準備好了。”
龍文章把煙掐滅,端起槍。
“上!”
他第一個衝了出去。
身後,上千名戰士跟著他湧出戰壕,像潮水一樣漫過廢墟,漫過街壘,漫過最後一道防線。
總督府的大樓越來越近。
膏藥旗在硝煙中獵獵作響,像是在嘲笑他們,又像是在告彆。
龍文章衝到樓底下,靠在牆根上,喘著粗氣。
“炸藥包!”他喊。
工兵跑上來,把炸藥包貼在大門上,點燃導火索。
轟——!
大門被炸開了,木屑飛濺,煙塵瀰漫。
“衝!”龍文章端著槍,第一個衝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