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光碼頭區在戰前是緬甸最繁忙的港口。
從伊洛瓦底江口往裡延伸兩公裡,十幾個泊位一字排開,起重機像長頸鹿一樣矗立在岸邊,倉庫、辦公樓、海關大樓、工人宿舍,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
這裡每天吞吐著來自世界各地的貨物——大米、木材、橡膠、石油,還有從仰光運往各地的軍需物資。
河邊正三把這裡變成了一座堡壘。
虞嘯卿站在碼頭區外的一棟廢棄樓房頂上。
海正衝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一份偵察報告,想遞又不敢遞——他知道虞嘯卿看地形的時候不喜歡被打擾。
“海正衝。”虞嘯卿忽然開口。
“在。”
“鬼子在碼頭區布了多少兵力?”
“大概一個聯隊,兩千多人。”
海正衝翻開筆記本,“碼頭倉庫、海關大樓、起重機平台、工人宿舍區,每一棟樓都改成了碉堡,樓與樓之間有交通壕連線,地下還有暗道,可以互相增援。”
虞嘯卿放下望遠鏡,在樓頂的水泥護欄上攤開地圖。
碼頭區的地形很特殊。
北麵是城區,街道狹窄,房屋密集;
南麵是伊洛瓦底江,江麵寬闊,水流湍急;
東麵是沼澤地,無法通行;西麵是倉庫區,建築稀疏,視野開闊。
“鬼子把主力放在倉庫區和海關大樓。”虞嘯卿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幾下,“這裡是製高點,可以俯瞰整個碼頭,拿不下這裡,我們的船進不來。”
“師座,咱們怎麼打?”海正衝問。
虞嘯卿沉默了一會兒。
“不打正麵。”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條線,“從北麵的工人宿舍區往裡推,一棟樓一棟樓地清,逐屋爭奪,鬼子喜歡在樓裡設伏,我們就一棟一棟地拔,不急,不躁,不留後患。”
“那得打多久?”海正衝皺眉。
“三天。”虞嘯卿收起地圖,“三天之內,拿下碼頭區。”
他轉身走下樓梯。
海正衝跟在後麵,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他知道虞嘯卿的脾氣——說三天,就是三天,一天都不會多,也一天都不會少。
進攻是在下午兩點開始的。
虞嘯卿把新六十七師分成三個梯隊。
第一梯隊打頭陣,負責清剿工人宿舍區;
第二梯隊緊隨其後,負責佔領和鞏固已拿下區域;
第三梯隊作為預備隊,隨時準備支援。
“李冰。”虞嘯卿蹲在戰壕裡,看著地圖。
“在。”李冰拄著柺杖站在旁邊,腿上的傷還冇好利索,但精神頭不錯。
“你帶一團打頭陣,從北邊工人宿舍區進去,一棟樓一棟樓地清。記住,不要冒進,穩紮穩打,拿下一棟,鞏固一棟,再拿下下一棟。”
李冰點點頭,轉身要走。
“等等。”虞嘯卿叫住他,“你的腿——”
“冇事。”李冰拍了拍纏著繃帶的腿,“走路不耽誤,跑起來有點疼,但打仗不靠跑,靠槍。”
虞嘯卿看了他一眼,冇再說什麼。
“海正衝。”虞嘯卿又喊。
“在。”
“你帶二梯隊,跟在一梯隊後麵,他們拿下的樓,你派人守住。每棟樓至少留一個班,機槍架在樓頂,封鎖街道。”
“是。”
海正衝也跑了。
虞嘯卿蹲在戰壕裡,點了一根菸。
下午兩點十五分,李冰的第一槍打響了。
不是衝鋒號,是狙擊槍。
李冰趴在一棟廢棄民居的二樓視窗,瞄準了工人宿舍區最北邊一棟樓頂的鬼子哨兵,距離大約三百米,風從左邊吹過來,不大。
他屏住呼吸,扣動扳機。
槍聲在安靜的街道上格外清脆,像一根繃斷的弦。
鬼子哨兵從樓頂栽下來,摔在下麵的瓦礫堆上,揚起一片灰塵。
“打!”李冰喊。
迫擊炮響了。
炮彈落在工人宿舍區最外圍的兩棟樓上,炸開一團團火光,磚頭瓦礫飛濺,濃煙滾滾,樓房的牆體被炸開幾個大洞。
“衝鋒!”李冰端著槍衝出去。
他跑得很快,快得不像一個腿上有傷的人,身後的士兵跟著他衝出去,穿過街道,穿過廢墟,衝進第一棟樓。
樓裡還有活著的鬼子。
他們從廢墟裡爬出來,端著刺刀亂捅,李冰一槍托砸倒一個,側身躲過另一個的刺刀,反手一槍托砸在那個鬼子腦袋上。
“清!”他喊。
士兵們端著衝鋒槍在樓裡掃蕩,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地搜。
有鬼子躲在樓梯間裡,被手榴彈炸出來;
有鬼子藏在壁櫥裡,被刺刀捅出來;
有鬼子從窗戶跳下去,摔斷了腿,被追上來的士兵補了一槍。
前後不到十分鐘,第一棟樓拿下來了。
“守!”李冰喊。
一個班的士兵留下來,機槍架在樓頂,封鎖下麵的街道,其餘人跟著李冰衝向第二棟樓。
第二棟樓比第一棟大,四層,外牆很厚,窗戶用木板釘死了,隻留了射擊孔,鬼子在樓裡布了重兵,至少一個排。
李冰趴在樓對麵的廢墟後麵,舉著望遠鏡看了一會兒。
“迫擊炮!”他喊。
兩發迫擊炮彈飛出去,落在二樓的窗戶上,炸開了花,木屑飛濺,濃煙從窗戶裡湧出來,但樓還在,鬼子的機槍還在響。
“再來!”
又是兩發。
這回打在樓頂,炸塌了半邊屋簷,鬼子的機槍啞了一個,還有兩個在響。
“孃的。”李冰罵了一句,“工兵!炸藥包!”
兩個工兵貓腰跑上來,每人揹著一個炸藥包,他們貼著牆根摸到樓底下,把炸藥包堆在牆角,點燃導火索,轉身就跑。
轟——!
整棟樓晃了一下,牆體被炸開一個大洞,磚頭瓦礫湧出來,堵了半條街。
“衝!”李冰第一個衝進去。
樓裡的鬼子被炸懵了,有的還在廢墟裡爬,有的端著槍亂射。
李冰一梭子掃倒三個,衝上樓梯。
二樓打成一鍋粥。
鬼子在樓梯口架了一挺機槍,子彈打得樓梯扶手木屑飛濺,李冰趴下來,從腰間掏出一顆手榴彈,拔掉拉環,在手裡攥了兩秒,然後甩上去。
手榴彈在二樓炸開,機槍啞了。
“上!”李冰爬起來,衝上二樓。
樓裡到處是煙,嗆得人睜不開眼。
李冰眯著眼,端著槍在煙霧中搜尋,一個鬼子從側麵撲過來,刺刀捅向他的腹部,他側身躲過,槍托砸在鬼子臉上,哢嚓一聲,鼻梁骨斷了,血噴出來。
“清!”他喊。
士兵們跟著他在樓裡掃蕩,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地清。
有人被暗處的鬼子打中了胳膊,悶哼一聲,繼續往前衝;
有人被手榴彈碎片劃破了臉,抹一把血,繼續開槍。
第二棟樓拿下來的時候,天快黑了。
李冰蹲在樓頂,喘著粗氣,渾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鬼子的,他掏出懷錶看了一眼——下午五點半,三個小時,拿下來兩棟樓。
“團長,還打嗎?”旁邊的士兵問。
“打。”李冰站起來,“天黑之前,再拿一棟。”
他衝下樓梯,帶著人衝向第三棟樓。
夜幕降臨的時候,碼頭區北麵的工人宿舍區已經被新六十七師控製了三分之一,李冰帶著一團拿下了七棟樓,推進了將近五百米。
“師座,一團推進順利。”海正衝跑回指揮部,“李冰說再給他兩天,能把整個工人宿舍區拿下來。”
虞嘯卿站在地圖前,手裡的鉛筆在地圖上劃了一條線。
“兩天太久了。”他說,“明天天亮之前,我要看到一團的旗幟插在工人宿舍區最高的那棟樓上。”
“師座,夜戰——”
“夜戰正好。”虞嘯卿打斷他,“鬼子白天守得住,晚上不一定,他們的夜視能力不如我們,而且換了崗,不熟悉地形。”
他轉過身,看著海正衝。
“告訴李冰,夜裡繼續打,不要停,一棟接一棟地打,打到鬼子不敢在樓裡待著為止。”
“是。”
海正衝轉身跑了。
虞嘯卿重新看向地圖。
他的手指在碼頭區西側的倉庫區停了一下,那裡是鬼子的主力所在,至少一個大隊的兵力,配有重機槍和迫擊炮。
“何書光。”他喊。
“在。”何書光從帳篷外走進來。
“你帶二團,從西側迂迴,穿插到倉庫區側翼,不要打,先摸清鬼子的火力點,等一團推進到倉庫區外圍,你同時發動進攻,兩麵夾擊。”
“是。”
虞嘯卿看著何書光稚嫩的臉龐,“打仗不要衝動,多看多學,爭取跟李冰一樣,幫我挑大梁。”
何書光沉默了一下,隨即點點頭,轉身離去。
虞嘯卿一個人站在地圖前,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坐下來,端起那碗已經涼透的粥,喝了一口。
“師座。”旁邊的參謀小心翼翼地說,“您該休息了。”
“不累。”虞嘯卿放下碗,“等仗打完了再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