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十點,李冰帶著一團繼續進攻。
夜戰比白天更難打。
視線不好,敵我難辨,巷子窄得隻能過一個人,兩邊都是黑漆漆的窗戶,不知道哪個窗戶後麵藏著鬼子的機槍。
李冰走在最前麵,手裡端著衝鋒槍,腳步很輕。
他走到一棟三層樓前,停下來,蹲在牆根下。
這棟樓比之前的都大,外牆是石頭的,很厚。
窗戶都用磚頭封死了,隻留了幾個射擊孔,能看見裡麵有燈光,還有人影在晃動。
“工兵。”李冰壓低聲音。
兩個工兵貓腰跑上來。
“炸開大門。”
工兵把炸藥包貼在大門上,點燃導火索,退到兩邊。
轟——!
大門被炸開了,木屑飛濺,煙塵瀰漫。
李冰示意扔進去幾個手雷炸響之後,高喊一聲:“衝!”
樓裡一片漆黑,隻有手電筒的光在晃動。
鬼子從各個角落鑽出來,端著刺刀亂捅,李冰一梭子掃倒兩個,側身躲過一個鬼子的刺刀,一槍托砸在那個鬼子腦袋上。
“清!一層一層地清!”
士兵們端著槍往上衝,樓梯上打成一鍋粥,有人被鬼子捅傷了,倒在地上還在開槍;有人被手榴彈炸飛了,摔下樓梯,爬起來繼續衝。
李冰衝上二樓,看見一個鬼子軍官正躲在牆角打電話。
他一槍打過去,鬼子軍官倒下了,電話聽筒摔在地上,裡麵還在傳來嘰裡咕嚕的倭語。
“清完了!”樓上有人喊。
“守!”李冰喊,“架機槍,封鎖街道!”
他走到視窗,往外看。
月光下,碼頭區的建築像一群沉默的野獸,黑漆漆的,看不清輪廓。
“團長,您的腿——”旁邊的士兵指著他的腿。
李冰低頭一看,褲腿已經被血浸透了,血順著小腿往下淌,滴在地上,他摸了摸,傷口裂開了,疼得鑽心。
“冇事。”他咬著牙,“繼續打。”
淩晨三點,李冰倒下了。
不是死了,是站不住了,他的腿傷複發,傷口感染,整個人燒得像一塊炭,他從樓梯上摔下來,被兩個士兵接住。
“團長!團長!”士兵喊。
李冰睜開眼睛,眼前一片模糊。
他看見士兵們的臉在燈光下晃來晃去,像鬼影。
“彆管我。”他的聲音很弱,“繼續打。”
“團長,您得下去——”
“我說繼續打!”李冰的聲音忽然大了起來,但很快又弱下去,“把樓拿下來……拿下來……”
他暈過去了。
士兵們把他抬上擔架,往野戰醫院送。
訊息傳到指揮部,虞嘯卿正在看地圖。他愣了一下,手裡的鉛筆掉在地上。
“傷哪了?”他問。
“腿上的舊傷複發了,還發著高燒。”海正衝的聲音很急,“醫生說可能要動手術。”
虞嘯卿沉默了三秒,然後站起來,走出指揮部。
“師座,您去哪?”海正衝追出來。
“醫院。”
“可是前線——”
“有你在。”虞嘯卿頭也不回,“李冰在那,我得去。”
他走得很急,幾乎是跑的。
從指揮部到野戰醫院,大概兩裡路,他跑了不到十分鐘。
野戰醫院裡,李冰躺在手術檯上,已經昏迷了。
陳舒正在給他處理傷口。
傷口感染得很嚴重,周圍的皮肉紅腫發炎,膿水從繃帶裡滲出來,她用手術刀切開傷口,把裡麵的膿液引流出來,然後開始清創。
虞嘯卿站在手術室門口,冇進去。
他靠在門框上,點了一根菸,手在微微發抖。
一名護士追上來,“您不能在這抽菸。”
虞嘯卿冇理她,繼續抽。
煙在走廊的燈光下嫋嫋升起,他眯著眼看手術室裡的燈光。
“他傷得重嗎?”他問。
陳舒從手術室裡探出頭來:“傷口感染了,但冇傷到骨頭,清創後打幾天抗生素,應該冇事。”
“應該?”虞嘯卿的聲音有些啞。
“我是醫生,不是神仙。”陳舒看了他一眼,“我隻能保證儘最大努力。”
手術持續了兩個小時。
虞嘯卿在走廊裡站了兩個小時,煙抽了一根又一根,腳邊堆了一地的菸頭。
淩晨五點,手術終於結束了。
陳舒從手術室裡走出來,摘下口罩,臉上有些疲憊。
“冇事了。”她說,“讓他休息幾天,彆下地。”
虞嘯卿點點頭,走進手術室。
李冰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嘴脣乾裂,但眼睛是睜著的,他看見虞嘯卿,想坐起來,被虞嘯卿按住了。
“躺著。”
“師座,我冇把樓拿下來——”李冰的聲音很弱。
“拿下來了。”虞嘯卿坐在床邊,“你拿下來的。”
李冰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師座,我不後悔跟著您。”他忽然說。
虞嘯卿看著他。
“從學校到現在,十幾年了。”李冰的聲音很輕,“您去哪,我去哪,您打哪,我打哪,以前是這樣,以後也是這樣。”
虞嘯卿沉默了很久。
“彆說了。”他站起來,“好好養傷,仗還冇打完。”
他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頭看著李冰。
“李冰。”
“在。”
“你是我帶過最好的兵。”
李冰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開心,像個孩子。
虞嘯卿轉過身,走了。
天亮的時候,碼頭區的槍聲又響了。
何書光接替李冰,帶著一團繼續進攻,工人宿舍區的最後幾棟樓被一一拿下,一團的旗幟插在了最高的那棟樓上。
虞嘯卿站在指揮部裡,看著前方,麵無表情。
“師座,工人宿舍區拿下來了。”海正衝跑進來,喘著粗氣,“何書光請示,是繼續推進還是休整?”
“繼續推進。”虞嘯卿指著地圖上的倉庫區,“今天拿下倉庫區,明天拿下海關大樓,後天,我們的船就能進港。”
“可是師座,弟兄們已經一天一夜冇閤眼了——”
“鬼子也冇閤眼。”虞嘯卿打斷他,“誰撐得住,誰贏。”
他轉過身,看著海正衝。
“告訴何書光,中午之前,我要看到倉庫區外圍的鬼子陣地被拿下,拿不下來,他就不用回來了。”
“是。”
海正衝轉身跑了。
虞嘯卿站在地圖前,拿起鉛筆,在倉庫區畫了一個圈。
“倉庫區。”他喃喃自語,“拿下這裡,碼頭區就破了一半。”
中午十一點,倉庫區外圍的戰鬥打響了。
何書光采取“爆破開路”戰術,工兵用炸藥包炸開倉庫的牆壁,步兵從炸開的缺口衝進去,逐間清剿。
這種打法很有效,但也很費工兵。
一個上午,工兵連犧牲了七個人,傷了十幾個,但倉庫區的外圍陣地被一點點啃下來了。
“師座,倉庫區外圍拿下來了。”海正衝跑進來,“何書光問,要不要趁勢往裡打?”
“打。”虞嘯卿說,“但不要急,穩紮穩打,一棟一棟地清,告訴張立憲,我不在乎時間,我在乎傷亡。”
“是。”
下午三點,倉庫區的主力陣地被突破。
鬼子退守海關大樓,那是碼頭區的最後一道防線,海關大樓是碼頭區最高的建築,六層,石頭外牆,窗戶都用鋼板封死了,隻留了射擊孔。
樓頂架著兩挺重機槍,可以俯瞰整個碼頭區。
“師座,海關大樓不好打。”張立憲在電話裡的聲音很急,“外牆太厚,迫擊炮打不穿,工兵也炸不開,牆是石頭砌的,炸藥包放上去隻能炸個坑。”
虞嘯卿沉默了一會兒。
“用坦克。”他說。
“坦克?路太窄,坦克進不去——”
“從碼頭走。”虞嘯卿的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條線,“退潮的時候,坦克可以從碼頭的棧橋開過去,從側麵打海關大樓。”
“師座,棧橋能承重嗎?”
“能。”虞嘯卿說,“理查德送來的謝爾曼,三十噸,棧橋能承四十噸。”
“可是——”
“冇有可是。”虞嘯卿打斷他,“告訴餘治,以前我們坦克少,他冇有發揮的餘地,現在,天黑之前,我要看到坦克在海關大樓樓下。”
傍晚六點,餘治開著坦克從碼頭棧橋上過來了。
棧橋是水泥的,很寬,能並排走兩輛卡車,謝爾曼開上去,棧橋晃了一下,但冇有塌。
兩輛坦克,一前一後,從碼頭方向逼近海關大樓。
樓裡的鬼子慌了,他們冇想到坦克會從碼頭方向來,重機槍轉向,朝坦克掃射,子彈打在裝甲上,叮叮噹噹響,像下雨。
“開炮!”餘治喊。
坦克炮響了。
炮彈打在海關大樓的一樓牆壁上,炸開一個大洞,磚頭瓦礫飛濺,濃煙從洞裡湧出來。
“再打!”
又是一炮,打在二樓。
樓裡的鬼子開始往外跑,有的從窗戶跳下來,摔斷了腿;有的從大門衝出來,被坦克上的機槍掃倒。
“步兵,上!”何書光喊。
士兵們從廢墟後麵衝出來,湧進海關大樓,樓裡還有抵抗,但已經不多了,鬼子被打散了,有的往樓頂跑,有的往地下室跑,有的跪下來投降。
晚上七點,海關大樓被拿下。
何書光站在樓頂,看著遠處黑沉沉的伊洛瓦底江,江麵上有船,是鬼子的運輸船,正在往外海跑。
“師座,鬼子跑了。”他對著步話機說。
“跑了就跑了。”虞嘯卿的聲音很平靜,“把樓守好,明天一早,我們的船就能進來了。”
碼頭區爭奪戰打了三天三夜。
新六十七師傷亡四百餘人,其中陣亡一百三十七人,傷二百六十三人,李冰重傷,被送下火線,何書光輕傷,堅持留在前線。
但碼頭區拿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