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是在化工廠戰鬥結束後的第三天到達前線的。
他的吉普車從北邊開過來,後麵跟著一長串卡車,每輛車上都堆滿了木箱。
車隊揚起漫天灰塵,像一條黃色的龍,從地平線蜿蜒而來。
康丫第一個看見了車隊,他從吉普車底下鑽出來,手裡還拿著扳手,盯著那些卡車看了半天,然後回頭喊:“均座!理查德來了!帶了好多東西!”
黃璟從指揮部裡走出來,站在門口,看著車隊越來越近。
三天前,化工廠一戰雖然拿下了這個關鍵製高點,但代價不小。
五十二人陣亡,三十一人重傷,突擊隊幾乎打殘。
更讓黃璟頭疼的是彈藥消耗——克虜伯的炮彈庫存已經見底,如果河邊正三在這個時候發動大規模反撲,新八軍連一輪像樣的炮火覆蓋都打不出來。
理查德從第一輛車上跳下來,軍裝筆挺,皮鞋鋥亮,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完全不像是在前線待過的人。
“將軍!”
黃璟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理查德將軍,進屋說話。”
帳篷裡很簡陋,一張行軍桌,幾把摺疊椅,牆上掛著地圖,角落裡堆著彈藥箱,阿譯正在整理檔案,看見理查德進來,站起來敬了個禮。
“坐。”黃璟指了指椅子,自己先坐下來。
理查德坐下,從公文包裡掏出一份厚厚的清單,雙手遞給黃璟。
“將軍,這是第一批空投物資的清單。彈藥、糧食、藥品、防毒麵具濾罐,一共十二噸,飛機已經在加爾各答準備好了,隻要天氣允許,明天一早就能起飛。”
黃璟接過清單,翻了翻。
炮彈三個基數,子彈十萬發,手榴彈兩千顆,糧食五噸,藥品若乾,防毒麵具濾罐五千個,數字不算大,但在這個節骨眼上,每一顆子彈都是救命的。
“蒙巴頓的條件是什麼?”黃璟把清單放下,看著理查德。
理查德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將軍,您真是……太直接了。”
“不直接不行。”黃璟點了一根菸,“新一軍調回去了,緬甸戰場就剩我們,蒙巴頓可不是慈善家。”
理查德收起笑容,從公文包裡又掏出一份檔案,推到黃璟麵前。
“蒙巴頓勳爵的條件是:新八軍必須在緬甸再拖兩個月。”
“兩個月?”龍文章從外麵走進來,渾身是泥,褲腿捲到膝蓋,腳上全是泥點子。
他一屁股坐在彈藥箱上,翹起二郎腿,“理查德將軍,您知道兩個月是什麼概念嗎?兩個月,六十天,一千四百四十個小時。”
“聽我說完,蒙巴頓勳爵給出的承諾,這兩個月內的所有補給,由英軍全額承擔。”理查德的聲音很平靜,“彈藥、糧食、藥品、油料,甚至冬裝,隻要新八軍需要,英軍就提供。”
龍文章看向黃璟。
黃璟彈了彈菸灰,冇說話。
帳篷裡安靜下來,隻有風吹帳篷布的聲音,嘩啦嘩啦的,像有人在歎氣。
“理查德。”黃璟終於開口了,“你回去告訴蒙巴頓,兩個月太久。”
理查德的表情僵了一下。
“半個月。”黃璟伸出食指,“半個月之內,我拿下仰光,拿不下來,我自己走,不用他趕。”
“將軍,蒙巴頓勳爵要的是時間——”
“他要的是白象的安全。”黃璟打斷他,“仰光拿下來,有緬甸作為緩衝,白象也可以高枕無憂了。”
理查德沉默了一會兒。
“將軍,您這些話,我會原封不動地轉告蒙巴頓勳爵。”他站起來,“但在那之前,物資還是按計劃空投,這是我們之前的約定,我不會食言。”
黃璟也站起來,伸出手。
“謝謝。”
理查德跟他握了握,笑了:“將軍,您說‘謝謝’的時候,比說‘條件’的時候少多了。”
“因為你值得謝的時候,太少。”黃璟也笑了。
理查德冇有急著走。
他說要等第一批空投落地,親眼看到物資送到新八軍手裡再離開,黃璟讓阿譯安排了住處——一頂單獨的帳篷,裡麵鋪了行軍床,放了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
夜裡,黃璟去找理查德。
帳篷裡亮著燈,理查德坐在桌前,麵前放著一瓶威士忌和兩個杯子,他看見黃璟進來,舉起酒瓶晃了晃。
“將軍,喝一杯?”
黃璟坐下來,接過杯子。
酒是琥珀色的,在燈光下透著光,他喝了一口,辣得直皺眉。
“這什麼酒?”
“蘇格蘭威士忌,十八年的。”理查德也喝了一口,“我兒子最喜歡喝的。”
黃璟愣了一下。
他很少聽理查德提起家人。
“他在哪?”黃璟問。
理查德沉默了一會兒,把杯子放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推到黃璟麵前。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的美國士兵,穿著軍裝,站在坦克旁邊,笑得陽光燦爛。背景是Normandy的沙灘,能看到海和天空。
“諾曼底。”理查德的聲音很平靜,“他死在諾曼底,登陸的第一天,第一批衝上灘頭,被漢斯貓的機槍打中了胸口。他才二十二歲,二十二歲啊。”
黃璟看著照片,沉默了很久。
“什麼時候的事?”
“今年六月。”理查德把照片收回去,“我收到訊息的時候,正在加爾各答跟蒙巴頓開會,我走出會議室,在走廊裡站了很久,然後回去繼續開會。”
他倒了一杯酒,一飲而儘。
“將軍,您知道嗎?我來華夏之前,一直覺得這場戰爭是正義的,是值得的,我兒子死了,我覺得他是英雄,但後來我看到了太多——太多的死人,太多的廢墟,太多的眼淚。”
他又倒了一杯酒。
“我開始懷疑,這場戰爭到底值不值得。”
黃璟冇說話。
他端起酒杯,也喝了一口。
“我兒子死的時候,我在想,如果他能活著,我寧願他不是英雄。”理查德的聲音有些啞,“但這話我不能跟任何人說,我是軍人,軍人不能說這種話。”
“你可以跟我說。”黃璟放下杯子,“我不是你的上級,也不是你的部下,我是你的……朋友。”
理查德看著他,眼眶紅了。
“朋友。”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然後笑了,“將軍,您知道嗎?在華夏這些年,您是第一個跟我說‘朋友’的華夏人。”
“那是因為你以前遇到的都是政客。”黃璟也笑了,“政客冇有朋友,隻有利益。”
兩人同時笑起來,笑得很輕,像風吹過樹葉。
“將軍。”理查德收起笑容,“您真的打算半個月拿下仰光?”
“真的。”
“可能嗎?”
“可能。”黃璟站起來,走到地圖前,“河邊正三的兵力在城內估計不足八千,彈藥也不多了,他的毒氣彈倉庫被我們端了,化工廠也丟了,炮兵觀測體係癱瘓了一半。
他現在能做的,就是縮在城裡打巷戰。”
“巷戰不好打。”理查德也走過來,“斯大林格勒打了半年。”
“那是城市大,仰光冇那麼大。”黃璟指著地圖,“而且河邊正三不是保盧斯,他冇有第六集團軍那樣的兵力,八千人,守一座城,守得住一條街,但守不住十條街。”
理查德盯著地圖看了很久。
“將軍,您變了。”他忽然說。
“哪變了?”
“以前您打仗,總是很謹慎,一步一步地推,不冒進,不留後患,現在您想速戰速決。”
“因為冇時間了。”黃璟轉過身,“國內戰局更加需要我,需要我這隻部隊,我的兵,他們的家也在淪陷區,他們想回家。”
理查德沉默了。
“我理解。”他說,“我兒子也想回家,但他冇回來。”
帳篷裡安靜了很久。
“將軍。”理查德忽然開口,“如果有一天,您回國了,我們還能再見麵嗎?”
“能。”黃璟說,“等仗打完了,你來華夏,我請你喝酒,不是威士忌,是茅子。”
“茅子?”理查德笑了,“那是什麼酒?”
黃璟笑了,“比你這十八年的威士忌好喝一百倍。”
“那我等著。”
理查德走後,黃璟一個人坐在帳篷裡,看著那張地圖。
阿譯端著一碗粥走進來,放在桌上。
“均座,吃點東西。”
黃璟頭也冇抬:“放著。”
阿譯冇走,站在旁邊,猶豫了一下。
“均座,您真的打算半個月拿下仰光?”
“嗯。”
“可咱們的炮彈——”
“所以不能光靠炮。”黃璟抬起頭,“要麻的突擊隊摸進去了,小野的情報也在源源不斷地送出來,我們不需要把仰光炸平,隻需要把河邊正三的指揮係統打掉。”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擒賊先擒王。”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天空中就傳來了飛機的轟鳴聲。
不是鬼子的飛機,是盟軍的,C-47運輸機,三架,排成品字形,從北邊飛過來,在仰光城北的新八軍陣地上空盤旋了一圈,然後開始空投。
降落傘一朵一朵地在天空中綻放,白色的,飄飄悠悠地往下落,地麵上,士兵們歡呼起來,有人摘下帽子揮舞,有人朝天開槍慶祝。
“康丫!康丫!”龍文章喊,“帶人去收物資!彆讓鬼子搶了!”
康丫帶著一個連跑出去,在空投場上來回奔跑,收集散落的物資箱,有的一落地就摔開了,餅乾和罐頭滾了一地,士兵們一邊撿一邊往嘴裡塞。
“慢點吃!”康丫喊,“冇人跟你們搶!”
“康丫哥,這餅乾是甜的!”豆餅嘴裡塞得滿滿的,含含糊糊地說。
“甜的?”康丫搶過一塊,咬了一口,“還真是甜的,洋鬼子的東西就是不一樣。”
遠處,仰光城方向響起了槍聲。
鬼子的偵察兵發現了空投場,開始朝這邊射擊,子彈打在空地上,濺起一蓬蓬土,士兵們趴下來,有人端著槍還擊。
“孃的,鬼子來搗亂了。”龍文章罵了一句,“不辣,帶人去把他們趕走!”
不辣帶著一個連衝出去,貓著腰,在空投場邊緣跟鬼子交上火,槍聲很密,但持續時間不長——鬼子隻是小股部隊,打了幾分鐘就撤了。
“追不追?”不辣跑回來問。
“不追。”龍文章蹲下來,撿起一個摔裂的木箱,裡麵是一排排嶄新的子彈,“撿物資要緊。一顆子彈都不許丟。”
空投持續了整整一個上午。
三架運輸機來回飛了三趟,投下了十二噸物資。
康丫帶著人清點了整整一個下午,才把所有的物資登記入庫。
“均座,東西都到了。”康丫拿著清單跑進指揮部,“炮彈三個基數,子彈十萬發,手榴彈兩千顆,糧食五噸,藥品若乾,防毒麵具濾罐五千個,一樣不少。”
黃璟接過清單,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濾罐發到每一個人手裡,上次的教訓,不能再犯。”
“是。”
康丫轉身跑了。
黃璟站在窗前,看著遠處的仰光城。
“阿譯。”他忽然開口。
“在。”
“給虞嘯卿發報,讓他明天一早到指揮部開會,告訴龍文章,今晚把彈藥補齊,明天可能有行動。”
“是。”阿譯翻開筆記本,“均座,您說的‘可能’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我得先看看河邊正三的反應。”黃璟轉過身,“他丟了化工廠,肯定不會善罷甘休,這幾天他一定會有所動作,我要看看他往哪出拳。”
“然後呢?”
“然後,他出左拳,我就打他右臉。”黃璟坐下來,“他出右拳,我就打他左臉。”
當天夜裡,黃璟正在看地圖,阿譯拿著一份電文走進來。
“均座,上峰來電。”
黃璟接過來看。
電文不長,隻有幾行字:“仰光戰事,望速決,國內吃緊,新八軍需隨時準備回國增援,具體時間,另行通知。”
黃璟盯著電文看了三遍,然後放下。
“阿譯,你說上峰這是什麼意思?”
阿譯想了想:“意思是……既想讓我們打仰光,又想讓我們回去?”
“對。”黃璟點了一根菸,“他想兩頭都占,仰光打下來,我們自己手握交通要道,他也不用看約翰牛的臉色,但國內打成那樣,他又需要精銳部隊去救火。”
“那咱們怎麼辦?”
“打唄。”黃璟彈了彈菸灰。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麵黑沉沉的夜。
“給戴老闆發報,就說:仰光半月可下,但需後方支援,國內如有調令,請提前告知。”
“是。”
阿譯轉身要走。
“等等。”黃璟叫住他,“再加一句:學生黃璟,雖遠在緬甸,時刻不忘上峰教誨,然河邊正三,所圖之事,威脅甚大,學生拿下仰光,即刻回國。”
阿譯愣了一下,然後明白了。
這是給上峰看的。
“是。”
理查德是在第二天一早離開的。
他的吉普車停在指揮部外麵,引擎已經發動了,他站在車旁,跟黃璟握手。
“將軍,半個月後,我在加爾各答等您的訊息。”
黃璟點了點頭,冇有回話,隻是麵帶微笑望著理查德。
理查德坐在車內,“將軍,彆忘了您答應我的。”
“什麼?”
“茅子。”
黃璟笑了:“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