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福全追了三天,終於在一片沼澤地邊咬住了鬼子北線那股潰兵的尾巴。
這片沼澤地在欽敦江以東三十多裡,四麵都是爛泥塘,隻有中間一塊乾地,長著一片密不透風的灌木林。
鬼子鑽進去就不出來了,像一群受了驚的兔子,縮在窩裡瑟瑟發抖。
“團座,鬼子在前麵的林子裡歇腳。”
偵察兵趴在一棵倒下的枯樹後麵,聲音壓得很低,“大概四五百人,看樣子是想等天黑再走,他們在林子外圍布了哨,三個方向都有,隻有南邊是沼澤,冇放人。”
邢福全蹲在一棵大樹後麵,舉著望遠鏡看了半天。
那片林子不大,四麵都是沼澤,隻有一條小路通進去。
鬼子選這個地方歇腳,倒是個聰明選擇——易守難攻,打起來不好打,可也聰明不到哪去,因為這是個死地。進了林子,就等於進了口袋,跑都跑不了。
“圍起來。”他放下望遠鏡,“彆急著打,先困住他們。”
“圍起來?”偵察兵愣了愣,“團座,均座不是說速戰速決嗎?”
“速戰速決不等於蠻乾。”邢福全瞪他一眼,“鬼子進了死衚衕,跑不了,咱們圍上兩天,等他們餓得拿不動槍了,再進去收拾。
這叫……”
他想了半天,冇想出來該叫什麼。他是行伍出身,大字不識幾個,打仗全憑經驗,讓他說個文縐縐的詞,比打一場仗還難。
旁邊一個年輕的參謀接話:“團座,這叫‘困獸猶鬥,不若待其斃’。”
“對!就是這個!”邢福全一拍大腿,“你小子有文化,回頭給你記一功,對了,這話誰說的?”
參謀嘿嘿笑:“孫子兵法裡的。”
“孫子兵法?”邢福全撓撓頭,“孫子的兵法?哪個孫子?”
參謀不敢接話了,旁邊的士兵憋著笑,肩膀一聳一聳的。
圍困持續了兩天一夜。
第一天,林子裡冇什麼動靜。
偶爾傳來幾聲槍響,大概是鬼子在打鳥或者打野獸充饑。
邢福全讓人在林子外圍挖了一圈戰壕,架起機槍,把幾個可能的出口都堵死了。
他還在南邊的沼澤地裡安排了暗哨,防止鬼子從沼澤裡跑,雖然沼澤地過不了人,但鬼子要是真急了,什麼事都乾得出來。
第二天一早,林子裡開始冒煙。
有人用望遠鏡看,說是在燒東西,邢福全讓人盯著,彆讓火勢蔓延出來燒了林子。他倒不是心疼樹,是怕火一燒,鬼子趁機跑出來。
到了下午,林子裡終於有了動靜。
先是幾聲槍響,然後是鬼子的叫罵聲,吵得很凶,像是在內訌。
邢福全舉起望遠鏡,看見幾個鬼子兵從林子裡衝出來,手裡舉著白旗——準確地說,是一塊臟兮兮的白布綁在樹枝上,他們跑得很快,像是在逃命。
“這是要投降?”旁邊的士兵驚訝道。
“不像。”邢福全皺眉,“他們……像是在往外趕人。”
果然,那幾個舉白旗的鬼子跑出林子冇多遠,後麵就響起了槍聲。
一個鬼子軍官帶著十幾個兵追出來,對著舉白旗的人就是一陣掃射,見兩個當場被打倒,剩下的三個跑得更快了。
一邊跑一邊喊,喊的是什麼聽不清,但聲音裡的恐懼誰都聽得出來。
“內訌了。”邢福全放下望遠鏡,冷笑一聲,“鬼子也有今天。”
槍聲持續了十來分鐘,林子裡漸漸安靜下來。
又過了半個小時,一個渾身是泥的鬼子兵從林子裡爬出來,手裡舉著一塊白布,踉踉蹌蹌地往這邊走,他走得很慢,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口氣,好像隨時會倒下。
“團座,他過來了。”士兵們舉起槍,子彈上膛的聲音此起彼伏。
邢福全擺擺手:“讓他過來。”
那個鬼子兵走到近前,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嘴裡嘰裡咕嚕說了一通,一邊說一邊磕頭,額頭磕在泥地上,咚咚響。
旁邊的翻譯聽了一會兒,臉色有些古怪:“團座,他說……他說他們是學生兵,是被強征來的,不想打仗。剛纔那些軍官要他們‘玉碎’,他們不願意,就把軍官殺了。”
“殺了?”邢福全愣了愣,“他們殺了自己的長官?”
翻譯又問了那鬼子幾句,點點頭:“殺了。幾個軍官都被他們解決了。帶頭的是一個軍曹,說是以前在滿洲當過老師,被強征入伍的。
他說他們不想死,想回家,現在林子裡還有兩百多人,願意投降,條件是保證他們的生命安全。”
邢福全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他想起幾年前在野人山,自己也差點餓死,那時候要是有人給他一塊餅乾,讓他乾什麼都行。
這些鬼子兵,跟當年的自己有什麼區彆?都是被趕上戰場的棋子,都是想活命的可憐人。
“行。告訴他們,繳槍不殺。吃的喝的,咱們勻一點給他們。”
旁邊的參謀急了:“團座,均座說的是速戰速決,不是優待俘虜啊!咱們的糧食也不多了,勻給他們,弟兄們吃什麼?”
“速戰速決,不就是讓他們快點投降嗎?”邢福全瞪他一眼,“現在人家投降了,你還想怎麼樣?全殺了?那不成了鬼子了?”
參謀被噎得說不出話。
邢福全不再理他,轉身對那個鬼子兵說:“回去告訴你們的人,把槍放在地上,雙手抱頭,一個一個走出來,誰要耍花樣,老子手裡的機槍可不認人。”
翻譯把話翻過去,那鬼子兵連連點頭,連滾帶爬地跑回了林子。
半個小時後,第一批鬼子從林子裡走了出來。
邢福全數了數,兩百多人,個個瘦得皮包骨頭。
最小的看上去也就十五六歲,跟豆餅差不多大,他們把手裡的槍扔在地上,雙手抱頭,眼神裡全是恐懼。
走在最前麵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戴著副破眼鏡,軍裝上的軍銜已經被撕掉了,露出裡麵的白襯衣,他走到邢福全麵前,深深鞠了一躬,用生硬的中文說:“謝謝長官。”
“你是帶頭的?”邢福全打量著他。
“是。”那人低著頭,“我叫山本秀夫,原來是在滿洲教書的。戰爭爆發後被征入伍,分到第十五軍輜重聯隊。我們這些人,都是輜重兵和後勤人員,冇有上過前線。
長官要我們‘玉碎’,我們不想死,就……”
他說不下去了,眼眶紅了。
邢福全看了他一會兒,歎了口氣:“把槍交了,去那邊領吃的,一人一塊餅乾,一碗水。彆多給,餓久了的人吃多了會撐死。”
山本又鞠了一躬,轉身去招呼其他人。
那些鬼子兵接過餅乾,有人當場就哭了。
一個看上去隻有十四五歲的孩子,捧著餅乾的手抖得厲害,咬了一口,又捨不得咽,含在嘴裡嚼了半天。
邢福全看著這一幕,想起幾年前在野人山,自己也曾經這樣餓過,這樣怕過,那時候要是有人給他一塊餅乾,他大概也會哭。
“團座,南邊來訊息了。”通訊兵跑過來,遞上一份電報。
邢福全接過來一看,是虞嘯卿發來的。
南邊那路鬼子也被堵住了,打了一仗,殲滅三百多,俘虜一百多,虞嘯卿在電報裡隻寫了八個字:“任務完成,傷亡輕微。”
“這虞大少,倒是惜字如金。”邢福全把電報收好,轉身對參謀說,“給均座發報,就說北線任務完成,殲滅四百餘,俘虜兩百餘,請示下一步行動。”
他頓了頓,又說:“對了,把俘虜人數改一下。”
“改多少?”參謀問。
“三百。”邢福全看了一眼那些正在啃餅乾的鬼子兵,“多報一百。反正均座不會來數。”
參謀愣了愣,想問為什麼,可看到邢福全的臉色,又把話嚥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