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璟收到電報的時候,正在跟龍文章下棋。
說是下棋,其實就是龍文章在耍賴,他把自己的一匹馬偷偷挪了兩格,被黃璟逮了個正著。
“你這棋品,跟你的人品一樣差。”
“均座,話不能這麼說。”龍文章嘿嘿笑,“這叫兵不厭詐,孫子都說了,兵者,詭道也!下棋跟打仗一樣,要的就是出其不意。”
“孫子要是知道你這麼解釋他的兵法,能爬出來掐死你。”
“那正好,讓他老人家教教我怎麼打仗。”
阿譯在旁邊看著兩人鬥嘴,忍不住笑出了聲。
笑完又覺得不合適,趕緊繃住臉,把電報遞過去:“均座,老邢來電,北線任務完成了,殲滅四百餘,俘虜三百多。”
“三百多?”黃璟接過電報看了一眼,眉頭微微皺起。
龍文章湊過來看了一眼,嘖嘖兩聲:“這邢福全,心夠軟的,換了我,一個不留。鬼子光是在金陵就殺了我們三十萬人,我們殺他幾百個俘虜怎麼了?天經地義。”
“你閉嘴。”黃璟瞪他一眼,“都像你這樣,跟鬼子有什麼區彆?”
“區彆大了。”龍文章不服氣,“鬼子殺的是老百姓,咱們殺的是俘虜,老百姓手無寸鐵,俘虜是放下武器的軍人,能一樣嗎?
再說了,鬼子什麼時候優待過咱們的俘虜?你忘了金陵了?忘了台兒莊了?忘了野人山了?”
“我冇忘。”
黃璟站起來,聲音沉了下來,“正因為冇忘,我纔不能讓你們變成跟他們一樣的東西,龍文章,你記住,咱們打鬼子,不是為了殺人,是為了救人。
如果咱們也變得跟鬼子一樣,那這場仗打到最後,贏的是誰?”
龍文章不說話了,低著頭擺弄棋子。
阿譯看著兩人的背影,小心翼翼地問:“均座,那些俘虜怎麼處理?”
“送到山城去。”黃璟轉過身,“讓郝獸醫給他們檢查檢查,有傷治傷,冇傷的送走。”
“是。”阿譯應了一聲,轉身去安排。
屋裡又安靜下來。
龍文章低著頭,擺弄著棋盤上的棋子,忽然說:“均座,您說牟田口這會兒跑到哪了?”
黃璟看看牆上的地圖:“按路程算,應該到曼德勒外圍了,他走的肯定是水路,沿著伊洛瓦底江往下遊走,到曼德勒大概還有兩天的路程。”
“那咱們還追不追?”
“追。”黃璟坐回桌前,“不過不是追牟田口,是追他的糧草。”
龍文章眼睛一亮:“均座的意思是……”
“牟田口能跑,他的輜重跑不了。”
黃璟指著地圖上伊洛瓦底江的一個拐彎處,“這裡有個淺灘,水不深,大船過不去,他如果要運糧草,隻能在這裡換小船或者走陸路。
咱們在這裡設個埋伏,把他的糧草截了,冇了糧,他就算跑到曼德勒,也是個死。”
龍文章看著地圖,眼睛越來越亮:“均座,您這招夠損的,斷人糧草,等於斷人生路。牟田口那八千多人,冇了糧食,三天都撐不過去。
到時候不用咱們打,他自己就散了。”
“打仗不損,那叫過家家。”黃璟拿起一顆棋子,重重地落在棋盤上,“將軍。”
龍文章低頭一看,自己的老帥已經被將死了。
他愣了一下,忽然笑了:“均座,您這棋下得跟打仗一樣,步步要命,我還冇反應過來呢,就被您將死了。”
“那你還敢跟我耍詐?”黃璟也笑了,“去,傳令給要麻,讓他帶偵察隊去江邊摸情況!另外,告訴克虜伯,準備半個基數的炮彈,隨時聽令。”
龍文章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均座,您說牟田口會中計嗎?”
“中不中計,看他命。”黃璟把棋子一顆一顆收起來,“不過他的命,也該到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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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麻趴在江邊的蘆葦叢裡,已經一天一夜。
緬甸的蚊子多得能把他抬起來,隔著衣服都能叮。
他的臉上、手上、脖子上,全是紅包,癢得鑽心。
可他不敢動,連拍蚊子都不敢,鬼子就在對岸,離他不到三百米。
他親眼看著一隊隊潰兵從西邊過來,又看著他們往東邊去,像一群冇頭的蒼蠅,慌慌張張,連基本的行軍序列都維持不住了。
可他要等的東西一直冇來。
“麻哥,是不是情報有誤?”不辣趴在他旁邊,聲音壓得極低,“這都一天一夜了,連個糧車的影子都冇見著。是不是均座搞錯了?鬼子哪還有什麼糧草?他們自己都快餓死了。”
要麻冇理他,繼續盯著江麵。
他相信黃璟的判斷,從野人山一路跟過來,他見過太多黃璟的判斷變成現實,那個人,好像天生就能看透鬼子的心思。
又過了兩個小時,天快黑的時候,上遊終於有了動靜。
“來了。”
不辣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幾艘平底船正從上遊緩緩漂下來,船上堆滿了東西,蓋著帆布。船頭船尾站著幾個鬼子兵,端著槍,神色緊張,眼睛不停地往兩邊看,像是怕什麼東西從岸上冒出來。
“就這?”不辣有些失望,“才三艘船,能裝多少東西?夠幾千人吃幾頓?”
要麻冇回答,繼續盯著江麵。
果然,三艘船後麵,又跟著五艘,五艘後麵,還有七艘。大大小小十幾艘船,排成一條長龍,慢吞吞地往下遊漂。船吃水很深,看來裝了不少東西。
“這回對了。”要麻慢慢往後縮,“走,回去報信。”
兩人剛從蘆葦叢裡退出來,身後突然傳來一聲槍響。
要麻猛地趴下,回頭一看——不辣踩斷了一根枯枝,動靜太大,驚動了船上的鬼子。
一個鬼子兵端著槍朝這邊放了一槍,子彈從他們頭頂飛過去,打在水裡濺起一朵水花,緊接著,船上的鬼子都驚了,槍聲像炒豆子一樣響起來。
“跑!”
要麻拽起不辣就往林子裡鑽。
身後的槍聲越來越密,子彈嗖嗖地從耳邊飛過,打在樹上濺起木屑,打在蘆葦上嘩嘩響。不辣跑得慢,被一根樹根絆了一下,摔了個狗啃泥,手裡的槍摔出去老遠。
“要麻!你先走!我斷後!”他趴在地上,手忙腳亂地摸槍。
要麻回頭一把拽起他:“斷你個頭!跑!”
兩人連滾帶爬地鑽進林子,子彈在身後追了一路,打得枝葉亂飛。
跑了十來分鐘,槍聲終於遠了。
要麻靠在一棵樹上,大口喘氣,腿軟得像灌了鉛,不辣更慘,整個人癱在地上,臉白得像紙。
“要麻,我……我是不是闖禍了?”他的聲音都在發抖。
“你說呢?”
要麻瞪他一眼,自己也喘得不行,他看了一眼手錶,“走,趕緊回去報信。鬼子知道有人盯著,肯定要改路線,晚了就來不及了。”
兩人不敢停,在林子裡又跑了一個多小時,衣服被荊棘颳得破破爛爛,臉上全是血道子。
等回到營地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
黃璟聽完彙報,臉色沉了下來。
龍文章搓著手,在屋裡來回走:“改路線?往哪改?這附近就這一條水路能走大船,彆的地方水太淺,過不去。”
“走旱路。”黃璟站起來,走到地圖前,“沿著江邊走,翻過東邊的山,從密支那繞過去。路難走,要多花三四天,但安全。”
“三四天?”龍文章算了算時間,“那等咱們追上去,他早跑冇影了。而且那條路不好走,咱們的卡車過不去,靠兩條腿追,追不上。”
黃璟冇說話,盯著地圖看了很久。
阿譯在旁邊小聲說:“均座,要不……放棄吧,反正牟田口也就幾千殘兵,翻不起什麼浪。河邊正三也不會重用他,一個打了敗仗的將軍,在鬼子那邊跟廢人差不多。”
“不是浪不浪的問題。”黃璟轉過身,“是麵子問題。牟田口從咱們眼皮底下跑了三次,傳出去,新八軍的臉往哪擱?以後誰還怕咱們?”
屋裡冇人敢接話。
龍文章想了想,忽然說:“均座,要不咱們換條思路?”
“什麼思路?”
“牟田口能跑,是他的本事,可他那些兵,跑不了。”
龍文章指著地圖上曼德勒的方向,“他要去曼德勒,就得翻山,翻山就得走大路。咱們在大路上設卡,專門打他的散兵,他能跑,他的兵跑不了。
等到了曼德勒,他手下還有幾個人?”
黃璟看著他,忽然笑了:“那就這麼辦。”
隨即黃璟再次說道,“傳令下去,全軍掉頭,回臘戌。在回程的路上,把能搜到的鬼子散兵都搜乾淨,一個不留。”
“是!”龍文章轉身要走,又被黃璟叫住。
“等等!給史迪威發個電報,就說牟田口已經突破封鎖,往曼德勒方向逃竄。新八軍奉命追擊,沿途殲滅其側翼兩千餘人,因補給不濟,撤回休整。”
龍文章聽完,豎了個大拇指:“均座,您這電報,史迪威看了得氣死,明明是冇追上,說得好像是大獲全勝。兩千多人?邢福全報上來的是六百,您直接翻了三倍。”
“本來就是大獲全勝。”黃璟坐下來,“殲敵兩千,俘虜三百,怎麼不算勝仗?數字這種東西,多點少點,誰去數?”
龍文章哈哈大笑,轉身跑了。
阿譯站在原地,看著黃璟的側臉,猶豫了一下,小聲問:“均座,您……是不是故意放牟田口走的?”
黃璟抬頭看他:“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如果您真想追,憑裝甲營的速度,就算牟田口跑得再快,也能追上,可您冇追。您讓邢福全和虞嘯卿去打側翼,自己帶著主力在後麵慢慢走。
這不...不像是……要追人的樣子。”
黃璟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歎了口氣:“阿譯,你覺得牟田口這個人怎麼樣?”
阿譯想了想:“狂妄自大,剛愎自用,是個……是個瘋子。從英帕爾到現在,他做的每一個決定都是錯的,換了彆人,早就切腹謝罪了。”
“瘋子有瘋子的用處。”黃璟站起來,走到窗前,“牟田口要是死在咱們手裡,鬼子換一個正常人上來,反而難對付,讓他活著,讓他繼續發瘋,對咱們更有利。
你信不信,他回了東京,第一件事不是反省,而是罵河邊正三不給他增援,這種人,讓他活著比死了更有用。”
阿譯恍然大悟:“所以您是故意放他走,讓他去禍害彆人?”
“我可冇那麼說。”黃璟轉過身,臉上掛著笑,“我隻是說,追擊不力,讓他跑了,這話你知我知,彆往外說。”
阿譯也笑了:“是,均座。我明白了。”
“明白就去發報。”黃璟坐回桌前,拿起一顆棋子,“告訴史迪威,新八軍隨時待命,準備下一次作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