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帕爾的雨停了。
可牟田口廉也覺得,老天爺還在跟他作對。
他站在欽敦江西岸的一處土坡上,看著自己那支曾經號稱“無敵”的第十五軍,愁容滿麵。
三個月前!
他帶著十萬大軍跨過這條江的時候,喊的是“三個月拿下英帕爾,直取加爾各答”。現在呢?十萬變成了八千,縮水的太快,他十分的不能理解。
“將軍,該過河了。”
參謀長小畑信良小心翼翼的說道。
他跟在牟田口身邊快十年了,從華北打到南洋,從南洋打到白象,從冇見過這位將軍如此狼狽。
以前的牟田口,走到哪裡都是昂著頭,下巴抬得比誰都高,說話的時候喜歡用手杖敲桌子,敲得山響。現在?現在他站在江邊,像個被霜打過的茄子,蔫了。
牟田口冇理他。
他盯著江麵上那些用竹筏和汽油桶拚起來的渡河工具,突然覺得可笑。
這些破爛,還是從當地漁民手裡搶來的。
帝國的軍隊,什麼時候淪落到這個地步了?
他想起十年前在華北,他帶著一個大隊追擊幾百個潰散的果軍士兵,追了三天三夜,最後把人家逼進了一條死衚衕。
那些士兵跪在地上求饒,他下令用機槍掃射。
那時候他覺得,帝**人就該這樣——冷酷,無情,像一把刀。
現在這把刀鈍了,捲刃了,砍不動人了。
“將軍……”小畑又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幾分哀求,“天快黑了,再不渡河,對岸的華夏軍隊就追上來了。”
“我知道!”牟田口猛地轉身,眼睛紅得像要滴血,“你以為我不知道要過河嗎?你以為我不知道後麵有追兵嗎?我比誰都清楚!”
小畑後退一步,低下頭,不敢吭聲。
周圍的參謀和衛兵也都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這些日子,將軍的脾氣越來越暴躁,前天還用手杖打了一個建議扔掉重灌備的聯隊長,打得人家滿臉是血。
可今天,他的吼聲裡冇有憤怒,隻有疲憊。
牟田口盯著小畑看了幾秒,擺了擺手,聲音沙啞道:“過河吧,讓士兵們把重武器都扔了,輕裝過河,能過去多少是多少。”
小畑猶豫了一下:“將軍,那些傷員……”
“扔掉。”牟田口轉過身,不再看他,“帝國不需要累贅。”
小畑張了張嘴,想說那些傷員裡有很多是從華夏戰場一路打過來的老兵,身上帶著十幾處傷疤,每個人手上都有幾十條人命。
可話到嘴邊,他又嚥了回去。
他想起三天前,一個斷了腿的少尉跪在牟田口麵前,求將軍給他一顆子彈,牟田口看都冇看一眼,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帝**人的命,要用在戰場上。”
現在戰場在哪?在身後,在百裡之外,在那些追擊的華夏軍隊腳下。
小畑什麼都冇說,轉身去傳達命令了。
江邊的混亂持續了整整一夜。
牟田口站在高處,麵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
小畑站在他身後,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將軍,該上船了。”小畑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醒了什麼。
牟田口點點頭,跟著他往江邊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西邊,輕聲說了句什麼,小畑冇聽清,也不敢問。
船到江心的時候,一個浪打過來,竹筏晃了晃,牟田口一個趔趄,差點摔進水裡。
小畑趕緊扶住他,觸到他胳膊的時候,心裡一驚——將軍瘦了,瘦了很多。這三個月,他瘦了至少二十斤,軍裝空蕩蕩的,像個衣服架子。
牟田口站穩了,推開小畑的手,看著東岸黑沉沉的夜色,忽然問:“小畑,你說,我們還能打回去嗎?”
小畑愣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能。”牟田口自己回答了自己,“帝**人,永遠不會輸。”
小畑低下頭,什麼都冇說。
與此同時,東岸的密林裡,黃璟正蹲在一棵大樹底下啃壓縮餅乾。
“均座,鬼子上船了。”
要麻像條蛇一樣從灌木叢裡鑽出來,臉上塗著泥巴,隻露出兩隻眼睛,“黑壓壓一片,少說也有七八千人。船不夠,很多人是遊過去的,還有不少淹死在江裡。”
黃璟嚼著餅乾,冇說話。
龍文章湊過來,賤兮兮地笑:“七八千人?那可都是戰功啊!均座,咱們動手吧?這時候打過去,鬼子在江心,上不去下不來,一打一個準。”
“動什麼手?”黃璟瞥他一眼,“人家過河呢,你這時候打過去,不怕國際輿論?”
“輿論能當飯吃?”龍文章不服氣,“再說了,鬼子屠了金陵的時候,怎麼不怕輿論?他們在金陵殺了三十萬人,國際輿論在哪?
在喝茶看報。現在咱們打幾個潰兵,倒要講規矩了?”
黃璟點點頭,冇接話,站起來走到一處高地上舉起望遠鏡。鬼子的隊伍拉得很長,像一條快死的蛇在泥水裡掙紮,可蛇再快死,也是蛇。
咬一口,照樣能毒死人。
“史迪威那邊怎麼說?”他問。
阿譯從後麵遞上一份電報,小心翼翼地說:“史迪威將軍要求我們務必在伊洛瓦底江以西截住牟田口,蒙巴頓那邊也發來同樣內容的電報。
措辭很嚴厲,說如果讓牟田口跑了,會影響盟軍在東南亞的整體戰略。”
“他們倒是會當甩手掌櫃。”龍文章嗤了一聲,“自己在英帕爾被打得滿頭包,現在讓我們給他擦屁股?那個蒙巴頓,仗打得不行,指揮倒是挺會指揮的。”
黃璟放下望遠鏡,看著龍文章:“那你的意思是?”
“不打。”
龍文章難得正經起來,蹲在地上撿了根樹枝,開始畫圖,“均座,您看,咱們現在的位置在這,鬼子的主力在江麵上,北邊有一千多人的側翼,南邊也有一千多。
如果咱們去打主力,鬼子困獸猶鬥,咱們的傷亡不會小,就算打贏了,也就是幾千個餓得快死的潰兵,冇什麼價值。
還不如……”
“還不如打側翼?”黃璟接話。
龍文章抬頭看他,眼睛亮了:“均座,您也這麼想?”
黃璟冇回答,看著地上畫的圖,片刻開口道:“牟田口這個人,狂妄自大,剛愎自用。可他有個毛病——喜歡留後手。
他分兵南北兩路,不是為了讓咱們分兵,是給自己留退路,主力萬一被截住了,他可以從側翼跑。”
“那咱們更該打主力啊!”阿譯急了,“打掉主力,他就跑不了了!”
“跑不了?”黃璟搖頭,“他是第十五軍的司令官,手底下八千多人,真要跑,誰能攔住他?你信不信,就算咱們把主力全殲了,他也能從北邊那條小路鑽出去。”
阿譯不說話了。
龍文章看著地上的圖,琢磨了一會兒,忽然笑了:“均座,我明白了。您是打算放他走?”
“放他走?”黃璟站起來,“誰說我放他走了?我是讓他走,但不是讓他舒舒服服地走。”
他用腳指了指地圖上北邊和南邊的兩條線:“這兩股側翼,是他的兩條腿。把腿打斷,他就是個瘸子。就算跑到曼德勒,也是個光桿司令。
到時候,河邊正三會怎麼看他?一個打了敗仗、丟了兵的光桿司令,還有臉在緬甸待著嗎?”
龍文章一拍大腿:“高!這就叫‘傷其十指不如斷其一指’!不對,這叫‘打蛇打七寸’!也不對……”
“行了行了。”
黃璟打斷他,“少拍馬屁。讓邢福全帶一團去追北邊那路,讓虞嘯卿帶新六十七師去堵南邊那路。告訴他們,速戰速決,彆戀戰。
打完就撤,彆給牟田口反咬的機會。”
“是!”龍文章轉身就跑,跑了兩步又回頭,“均座,那主力呢?就讓他們這麼跑了?”
“主力?”
黃璟看著江麵上那些若隱若現的船影,忽然笑了,“主力是牟田口的命根子,他不會丟的。讓他跑,跑得越遠越好。等他到了曼德勒,河邊正三問他要兵,他拿不出來,那才叫好看。”
阿譯在旁邊聽著,手裡的筆飛快地記著,記到一半忽然停下來:“均座,這招……是不是有點太狠了?”
“狠?”黃璟轉過身,“鬼子在金陵殺了三十萬人,那才叫狠。咱們打幾個潰兵,算什麼狠?”
阿譯低下頭,不說話了。
黃璟站在高地上,看著江麵,忽然想起一件事:“阿譯,你說,牟田口這會兒在想什麼?”
阿譯愣了一下,想了想:“大概在想怎麼活命吧。”
“不對。”黃璟搖頭,“他在想怎麼回去交代,打了敗仗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怎麼跟上麵解釋。十萬大軍,三個月,打成八千。換成是你,你怎麼解釋?”
阿譯想了想:“後勤補給跟不上,盟軍空中優勢太大,雨季路況太差……”
“都是藉口。”
黃璟打斷他,“真正的理由隻有一個——他不行!他打不了這場仗,他不配當這個司令官。可他會承認嗎?不會。他會把責任推給天氣,推給補給,推給部下,推給所有人,就是不推給自己。
這種人,我見得多了。”
阿譯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遠處,江麵上傳來一聲悶響,像是什麼東西炸了。
黃璟舉起望遠鏡,看見一艘竹筏翻了,上麵的鬼子兵像下餃子一樣掉進水裡,掙紮了幾下就沉了下去,他放下望遠鏡,轉身往林子裡走。
“走吧,回臘戌。”
“回臘戌?”阿譯愣了,“不等訊息了?”
“不等了。”黃璟頭也不回,“邢福全和虞嘯卿,不會讓我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