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椅是木匠老李連夜趕出來的,手上磨出了血泡,但他笑得合不攏嘴。黑板上方,掛著一麵紅色的旗幟。
第一批學生,一百二十三個孩子。他們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服,有的還光著腳,站在操場上,眼睛亮晶晶的。
周婉婷站在台上,看著這些孩子,開口:
“從今天起,你們就是學生了。”
“你們要學會認字,學會算數,學會看書,學會寫信。”
“你們要學會,什麼是國家,什麼是人民,什麼是自己。”
台下的孩子們似懂非懂,但都站得筆直。
第一堂課,是認字。
老師在黑板上寫下兩個字:“人、民。”
孩子們跟著念:“人——民——”
坐在第一排的小女孩,念得最大聲。她叫小翠,是那個老漢的孫女。
她爹媽都在外麵打工,把她留在家裡。每天上學要走五裡山路,天不亮就得起床。
她不知道什麼是“人民”,但她知道,自己能唸書了。
放學的時候,小翠跑回家,撲進爺爺懷裡:
“爺爺!我會寫字了!”
老漢愣了:“會寫啥?”
小翠拿根樹枝,在地上歪歪扭扭劃出兩個字:“人、民。”
老漢看著那兩個字,蹲下來,用手指摸著地上的劃痕,摸了很久。
他把小翠抱起來,高高舉起:“好!好!我孫女出息了!”
那天晚上,老漢翻出珍藏了二十年的酒葫蘆,倒了一小盅,一口悶了。
“老東西,一輩子冇喝過酒,今天抽什麼風?”
“高興。我孫女能認字了。以後她比我強。”
三個月後,滇州縣城。
曹清靈站在一間破廟裡,麵前坐著三十個年輕人。
他們都是各村選出來的,有男有女,有漢有彝,最大的三十歲,最小的十七歲。有的穿著草鞋,有的光著腳,有的還揹著娃娃。
曹清靈開口:“你們,以後就是赤腳醫生了。”
“曹隊長,啥叫赤腳醫生?”
他叫阿木,是個彝族小夥子,從深山裡來的。
“就是穿著草鞋,光著腳,翻山越嶺給人看病的醫生。你們以後要去的地方,連騾子都進不去,隻能靠兩條腿走。”
“那咱們能學會嗎?”
“能。三個月時間,我教你們怎麼打針、怎麼用藥、怎麼包紮、怎麼救人。”
“三個月後,你們回去,就能救自己村裡的人。”
第一堂課,是認藥。
曹清靈把盤尼西林拿出來,一瓶一瓶擺在桌上:
“這個,叫盤尼西林。治肺炎、治痢疾、治傷口感染。一針下去,能救一條命。”
“但記住,不是萬能的。有些人過敏,打了會死。所以要先試針。怎麼試?在手腕上劃一小道,抹一點藥,等一刻鐘。紅腫了就不能打,不紅腫才能打。”
她拿起一支針管,開始演示。
底下的人看得認真,眼睛一眨不眨。
第三十天,學包紮。
曹清靈拿繃帶纏在一個學員胳膊上,一邊纏一邊說:
“包紮要鬆緊適度。太緊了,血過不去,胳膊會壞。太鬆了,包不住。”
她讓學員們互相練習。有人纏得太緊,把對方勒得直叫。有人纏得太鬆,繃帶掉了一地。
曹清靈一個一個糾正,耐心得很。
第九十天,最後一天。
曹清靈站在台上,看著下麵這三十個人。三個月前,他們連藥名都記不全。現在,他們能打針、能包紮、能診斷常見的病。
“你們畢業了。”她說,“明天,就各自回村。”
“記住,你們是醫生。村裡人病了,第一個找的就是你們。能救的,要救。不能救的,要往縣城送。不要逞能,也不要怕。”
阿木站起來:“曹隊長,我能救我阿媽嗎?她病了三年了。”
曹清靈看著他:“能。你回去就能。”
走的那天,一個年輕姑娘拉著曹清靈的手,眼淚汪汪:
“曹隊長,我回去能救我阿爸嗎?他去年差點死了,是村裡人抬著走了三天才送到縣城。”
曹清靈說:“能。”
六個月後,山陽縣小學。
周婉婷又來了。
她是來“淘金”的——從全國各地的學校裡,找出那些特彆聰明的孩子,送到金陵的少年班去。這些孩子,以後就是炎龍國最頂尖的人才。
校長陪著她,一間一間教室看。
走到二年級的時候,周婉婷停住了。
講台上,老師正在教算數。
“一個蘋果3分錢,買5個蘋果,多少錢?”
底下孩子齊刷刷舉手。周婉婷注意到,最後一排有個小男孩,冇有舉手。
他穿著打了補丁的舊棉襖,頭髮亂糟糟的,但眼睛很亮,亮得像山裡的泉水。
周婉婷走過去,蹲下來:
“你叫什麼名字?”
小男孩說:“狗蛋。”
周婉婷笑了:“狗蛋,剛纔那個問題,你不會嗎?”
狗蛋搖搖頭:
“會。3×5=15,15分,1角5分。”
周婉婷愣了:“那你怎麼不舉手?”
“太簡單了,不想舉。”
周婉婷讓老師出了幾道題,狗蛋全對。
她又出了幾道三年級才學的題,狗蛋還是對。
她出了五年級的題,狗蛋想了想,也做出來了。
周婉婷站起來,對校長說:“這個孩子,我要帶走。”
狗蛋被帶到金陵那天,全村人都來送。
他爺爺拉著他的手,老淚縱橫:“狗蛋,好好唸書。以後有出息了,彆忘了咱村。”
狗蛋點點頭。
他不知道什麼叫“少年班”,但他知道,這是改變命運的機會。
1940年夏天,南荊州發了洪水。
洪水退後,瘟疫來了。
痢疾、瘧疾、傷寒,各種病一起爆發。有的村子,一半人都病倒了。屍體來不及埋,就堆在村口,發臭,招蒼蠅。
曹清靈帶著醫療隊,日夜兼程往疫區趕。
到了疫區,情況比想象的更糟。
一個村子,三百多口人,兩百多人病倒。冇病的,也在照顧病人,熬了幾天幾夜,自己也快倒下了。
村口堆著十幾具屍體,用草蓆蓋著。蒼蠅嗡嗡嗡地飛。
曹清靈二話不說,開始救人。
“分三組!一組負責重病,一組負責輕病,一組負責消毒!水源必須封了,不能喝河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