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岩擺擺手:“功臣不敢當。我就是個找油的。”
火車開動了,沈岩站在站台上,看著火車遠去。
他轉過身,對老李說:“走,回去乾活。”
到了年底,延縣油田年產原油五萬噸。煉油廠年產汽油兩萬噸,柴油一萬噸,煤油五千噸。
軍隊不缺油了,工廠不缺油了,百姓也用上了煤油燈。
金陵城夜晚的燈光,比以前亮了許多。
40年2月5日,金陵城北門外。
周婉婷站在一輛卡車旁邊,身後跟著二十幾個年輕人。
他們都是師範速成班畢業的,有的是退伍兵,有的是識字的農民,有的是城裡來的學生。最大的二十八歲,最小的才十七。
一個紮著辮子的年輕姑娘湊過來問:
“周主任,咱們去哪兒?”
她叫小芳,是這批人裡年紀最小的,剛從掃盲班畢業就被挑中了。她爹媽捨不得,她硬是要來。
周婉婷看著地圖,手指點在一個地方:
“先從這裡開始——北荊州,山陽縣。”
“那兒很偏僻吧?”
“偏僻纔好。偏僻的地方更需要老師。越是冇人去的地方,越要去。”
卡車在路上顛簸了三天,終於到了山陽縣。
說是縣城,其實就一條主街,兩邊是土坯房,屋頂上長滿了草。
街上的人看見卡車,紛紛讓到路邊,好奇地看著這些陌生人。幾個光屁股的小孩追著車跑,邊跑邊喊。
周婉婷跳下車,去找縣長。
縣長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剛從部隊轉業下來。臉上有道疤,是打徐州的時候留下的。看見周婉婷,他趕緊迎上來:
“周主任,您可來了。學校的地批好了,就在城東那片空地上。”
“帶我去看看。”
城東那片空地,長滿了雜草,有些草比人還高。
周婉婷站在地頭,看著這片荒蕪的土地,對縣長說:
“三天之內,把草清完。七天之內,打好地基。一個月之內,我要看到教室。”
縣長愣了:“周主任,這……咱們人手不夠啊。縣裡總共就幾千人,能乾活的青壯年都出去打工了。”“人手不夠就發動百姓。告訴他們,學校建起來,他們孩子就能唸書。誰出力,誰家孩子優先入學。”
縣長眼睛亮了:“這主意好!我這就去敲鑼!”
三天後,空地上來了幾百號人。
有扛著鋤頭的農民,有挑著擔子的商販,有揹著孩子的婦女。
大傢夥兒喊著號子,刨草、挖土、抬石頭。草根太深,鋤頭刨不動,就用手拔。手上磨出了血泡,冇人吭聲。
周婉婷也脫了外套,挽起袖子,跟大家一起乾活。
一個老漢走過來,遞給她一碗水:
“周主任,您是城裡來的大官,咋也跟著乾活?這粗活哪是您乾的?”
周婉婷接過碗,喝了一口,笑了:
“什麼大官不大官的。學校建起來,孩子能唸書,比什麼都強。”
她擦了擦汗,又拿起鋤頭。
老漢點點頭,蹲在旁邊,看著熱火朝天的工地,眼眶有點紅。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想上學冇處上。一輩子不認識字,出門連路牌都看不懂。有一年去縣城賣豬,被人騙了,白乾了一年。
“我孫子,以後不用像我這樣了。”他喃喃道。
同一時間,滇州山區。
曹清靈帶著一個醫療隊,正在山路上艱難前行。
醫療隊一共六個人,兩男三女,加上她自己。每個人背上都揹著一個大藥箱,少說也有三十斤。還有兩匹騾子,馱著更重的器械和藥品。
路很窄,一邊是懸崖,一邊是峭壁。騾子走得小心翼翼,時不時打個趔趄,嚇得人一身冷汗。
一個年輕女醫生氣喘籲籲地問:
“曹隊長,咱們這是去哪兒?”
她叫小梅,剛從護士培訓班畢業,第一次下鄉。
曹清靈說:“雲嶺寨。寨子裡鬨痢疾,已經死了好幾個了。電報是大前天發的,再不去,怕是要死更多人。”
小梅看看腳下的路,嚥了口唾沫。
走了整整一天,天快黑的時候,終於到了雲嶺寨。
寨子建在半山腰,幾十戶人家,都是木頭房子,歪歪斜斜地擠在一起。寨門口,一個老人正蹲在那裡,看見他們,猛地站起來,差點摔倒。
“醫生!醫生來了!”
他衝過來,一把抓住曹清靈的手,老淚縱橫:
“救救俺們!救救俺們!俺孫子快不行了!”
曹清靈拍拍他的手:
“帶我去看。”
寨子裡,瀰漫著一股難聞的氣味,是糞便和草藥混在一起的味道。
幾個孩子躺在竹蓆上,臉色蠟黃,肚子鼓得老高,像皮球一樣。旁邊守著的大人眼睛都哭腫了,有的還在抽泣。
曹清靈蹲下來,翻開一個孩子的眼皮,瞳孔有點渙散。又摸了摸他的肚子,硬邦邦的。
“痢疾,重度脫水。再晚半天,就冇救了。”
她開啟藥箱,拿出幾瓶生理鹽水,還有幾支盤尼西林。
小梅小聲說:“隊長,盤尼西林不是治這個的……咱們帶的不多。”
曹清靈頭也不抬:“盤尼西林殺細菌,痢疾就是細菌感染。先用上。”
她拿起針管,開始配藥。
忙了一夜,天快亮的時候,那個最嚴重的孩子睜開了眼睛。
他媽媽撲過來,抱著孩子嚎啕大哭。哭聲驚醒了寨子裡的人,大家都圍過來看。
曹清靈站在旁邊,擦了擦額頭的汗,對其他人說:
“繼續。還有五個。”
離開寨子的時候,那個老人一直送他們到寨門口。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塞到曹清靈手裡。
曹清靈開啟一看,是幾塊銀元,還有一小塊碎銀子。
她推回去:“老人家,不收錢。我們是公家的,不收費。”
老人愣住了:“不收錢?那你們圖啥?你們救了俺們十幾條命,總得給點什麼……”
曹清靈想了想,說:“圖你們以後,不用再等死。”
她拍拍老人的手,轉身上了騾子。
老人站在寨門口,看著那幾個背影消失在晨霧裡,眼淚流了下來。
一個月後,山陽縣第一小學開學了。
嶄新的教室,刷得雪白的牆,一排排新做的桌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