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老栓冇說話,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遞過去。他老婆不識字,翻來覆去地看。“這是啥?”
“地契。破寇軍發的。村東頭那二十畝,是咱的了。”
他老婆的手抖了一下,紙差點掉地上。“真的?”
“真的。白紙黑字,蓋著破寇軍的大印。”趙老栓把地契拿回來,摺好,揣進懷裡,拍了拍。“種一輩子,傳給兒子,傳給孫子。誰也不能搶走。”
他老婆蹲在地上,捂著臉,哭了。趙老栓站在旁邊,不知道說什麼好。他老婆哭了半天,站起來,擦了擦眼睛。
“當家的,破寇軍還說了啥?”
“說了。地是破寇軍的,借給咱種。不準賣。為啥不準賣?因為咱祖上都有地,就是這麼一塊一塊被人騙走、搶走的。
今天,破寇軍給咱做主。誰再來騙咱的地,誰再來搶咱的地,破寇軍的槍,不是擺設。”
他老婆點頭,又問:“那咱兒子呢?他想當兵,你讓不讓?”
趙老栓冇說話。他兒子趙光建,今年十九,正是當兵的年紀。
前兩天,村裡的後生都在傳——破寇軍招兵,每月十六塊大洋。
十六塊。他種一年地,風調雨順,也就掙個幾十塊。當兵一個月,頂他種半年地。
但那是打仗,會死人的。村東頭的孫寡婦家閨女春花也要去,當護士。
訊息是頭天晚上傳開的。
村長從鄉裡回來,挨家挨戶敲門。
“破寇軍招兵了!十六到三十歲的,身體冇毛病的,都去報名!男的當兵,女的當護士、當醫生、當話務員!
每月十六塊大洋!先發一個月安家費!去了部隊,先學認字、學本事。
學得好,當軍官、當工程師、當醫生。學得一般,當工人、當後勤。都有活乾,都有錢拿!”
趙老栓家的門被敲開了。
村長站在門口,臉通紅,不知道是跑的,還是激動的。
“老栓,你家光建呢?讓他去報名!十六塊大洋一個月!比種地強十倍!去了部隊還教認字,教本事!學好了,能當軍官!”
趙老栓冇說話。趙光建從屋裡出來,站在門口,攥著拳頭。
“我去。”
招兵站設在鄉公所,門臉不大,但院子深,能裝不少人。
告示是頭天貼出去的——“破寇軍招兵。年齡十六歲至三十歲,身體健康無殘疾。每月軍餉十六塊大洋,先發一個月安家費。
女子可報名從軍,擔任護士、醫生、話務員等職務,待遇相同。
報名地點:各縣招兵站。
新兵入伍後,先進行掃盲和基礎培訓,根據學習能力和特長分配崗位。
學得好,當軍官、當工程師、當醫生。學得一般,當工人、當後勤。人人有活乾,人人有錢拿。”
訊息傳開,像炸了鍋。茶館裡、飯館裡、田埂上,到處都在議論。
“十六塊大洋?工廠才八塊,當兵翻一倍!”
“女的也要?一個月也十六塊?”
“那可不,告示上寫得明明白白!”
“去了還教認字?學好了能當軍官?”
“那可不!告示上寫著呢!”
“我家的閨女想去,我攔不住!”
“去就去唄,比在家裡強!學好了還能當醫生!”
招兵站門口,隊伍從街頭排到街尾,一眼望不到頭。男的一列,女的一列,都排得滿滿噹噹。
有小夥子自己來的,有爹孃送來的,有全家出動送行的。
一個老太太拉著兒子的手,往他懷裡塞雞蛋。“去了好好學,彆給咱家丟人。”
兒子不耐煩:“娘,知道了。”老太太抹眼淚。
旁邊的大爺勸:“哭啥?當兵是好事。
十六塊大洋一個月,比種地強十倍。去了還教認字,學好了當軍官,光宗耀祖!”
隊伍裡女的那一列,姑娘們穿著花衣裳,紮著辮子,有的害羞,有的興奮,有的攥著拳頭。
村東頭的孫春花站在最前麵,她娘孫寡婦站在旁邊,給她整理衣裳。
“去了好好學,彆給咱丟人。”
春花點頭:“娘,我知道了。”孫寡婦從懷裡掏出一塊手帕,塞到春花手裡。
“這是你爹留下的,帶著,保平安。”春花接過手帕,眼圈紅了。
孫寡婦拍拍她的手:“哭啥?當兵是好事。一個月十六塊大洋,比你在地裡刨食強十倍。學好了還能當醫生,那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招兵站裡麵,體檢是唯一的關卡。
軍醫坐在桌後,一個個地過。
伸手、握拳、鬆開、蹲下、站起來、張嘴、看這邊。幾秒鐘一個。缺胳膊斷腿的,不要。
瞎了聾了的,不要。有癆病的,不要。剩下的,全過。
一個姑娘站上去,怯生生的,手在抖。軍醫看了她一眼:
“彆怕。不疼。張嘴。吸氣。呼氣。好了,下去吧。
去那邊登記。”姑娘愣了一下:“過了?”
軍醫笑了:“過了。身體冇毛病。去登記吧。”
姑娘跑過去,鞋跑掉了,撿起來繼續跑。旁邊的人笑她,她也不理,紅著臉跑到登記處。
登記處排著長隊。文書坐在桌後,一個個地問。
“姓名、年齡、住址、家裡幾口人。認不識字?”
領安家費的地方最熱鬨。
白花花的大洋,一摞一摞碼在桌上。男的領十六塊,女的也領十六塊。
一個年輕姑娘捧著大洋,手在發抖。她娘站在旁邊,眼睛紅了:“收好了,彆丟了。”
姑娘把錢揣進懷裡,拍了拍,踏實了。旁邊有人問:“你家閨女也去當兵?”
她娘笑了:“去。當護士。一個月十六塊大洋,比種地強。學好了還能當醫生,那是祖墳冒青煙了。”
孫春花領了十六塊大洋,揣進懷裡,走出招兵站。孫寡婦蹲在門口等她,見女兒出來,站起來,想問又不敢問。
“過了。”春花說。
孫寡婦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她拍了拍女兒的肩膀:
“好好學。彆給咱家丟人。”
春花點點頭,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看見她娘還站在門口,朝她揮手。她轉過身,大步往前走,冇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