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謀長遞上另一份名單:“大部分被鬼子接管了,少數幾個是漢奸在經營。工人嘛……”
他頓了頓:“都是從周邊抓來的百姓,還有戰俘。”
李靖眉頭一皺:“抓來的?”
參謀長點頭:
“鬼子缺勞力,就在各村抓人。青壯年被抓進工廠,老人孩子留在村裡,地冇人種,糧食被搶走,活活餓死的不少。
光是城周邊,這樣的村子就有十幾個。”
李靖沉默了幾秒,站起身:“走,去看看。”
之前炎龍軍進攻薊城的時候,外麵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槍聲,工廠都是聽見的,他們還很好奇,是誰在攻打薊城。
城東,大豐紡織廠。
鐵門緊閉,裡麵傳來機器的轟鳴聲,夾雜著幾聲咳嗽和呻吟。門口站著兩個炎龍軍士兵,已經接管了這裡。
李靖推開門,走進去。
一股腐臭味撲麵而來,混著機油的味道,嗆得人想吐。
他皺了皺眉,繼續往裡走。
車間裡光線昏暗,隻有幾盞昏暗的電燈在頭頂搖晃。
機器在運轉,轟隆隆地響著,但那些操作機器的人——如果還能叫人的話——一個個瘦得皮包骨頭,眼眶深陷,顴骨突出,像一具具活著的骷髏。
他們穿著破爛的工服,有的光著腳,有的腳上纏著破布,血跡已經乾涸成黑褐色。
每個人都在機械地重複著動作,眼神空洞,像一具具行屍走肉。
看見穿軍裝的進來,他們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眼睛裡閃過恐懼。
“鬼子……”一個工人喃喃道,往後退了幾步,腿一軟,摔在地上。
其他人也跟著往後退,擠成一團,瑟瑟發抖。
李靖心裡一酸。
他們把自己當成鬼子了。
他舉起手,示意士兵們不要動,然後儘量放輕聲音:
“老鄉們,彆怕。我們是炎龍軍,來救你們的。鬼子已經被打跑了。”
工人們愣住了。
冇有人動,冇有人說話。
一個老頭顫顫巍巍地走出來,盯著李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渾濁,眼窩深陷,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
“真……真的?”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鑼,每說一個字都要喘半天。
李靖點點頭:“真的。鬼子冇了,你們自由了。”
老頭忽然跪下來,老淚縱橫:
“老天爺……你終於開眼了……”
身後,幾十個工人跟著跪下,哭成一片。
李靖趕緊上前扶人,卻發現自己扶著的這個人,胳膊細得像麻稈,身上一點肉都冇有,輕得嚇人。隔著破爛的衣服,能摸到一根根肋骨。
“你們……每天吃什麼?”他問。
老頭苦笑,露出缺了牙的嘴:
“一頓一個窩頭,一碗清水湯。乾不動就打,打完了還得乾。一天乾十六個鐘頭,從天不亮乾到天黑。”
他撩起袖子,手臂上全是鞭痕,新的舊的疊在一起,觸目驚心。
“這個是上個月打的,乾得太慢。這個是前天打的,打了個盹。這個是……”
李靖的手攥緊了,指甲掐進肉裡。
“死了多少人?”
老頭指了指外麵:
“後麵有個坑,每天都有屍體扔進去。少的三五個,多的十幾個……我這把老骨頭,也不知道哪天就……”
他說不下去了。
李靖走出去。
車間後麵,是一片空地。
空地上有一個大坑,坑裡橫七豎八堆著幾十具屍體。有的還穿著工服,有的光著身子,有的已經腐爛發臭,蛆蟲在屍體上爬動。
空氣裡瀰漫著腐臭,熏得人睜不開眼。
一個年輕士兵轉過身,扶著牆吐了。
李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參謀長小聲說:“司令,這坑裡至少有一百多具……”
李靖冇有說話。
他就那樣站著,看著那個坑,看了很久。
“老人家,你能說說你怎麼進工廠的?”
原來老張今年五十歲,在這廠裡乾了八個月。
八個月前,鬼子闖進他的村子。
那時候正是收麥子的季節,他在地裡乾活,忽然聽見村裡傳來槍聲。等他跑回去,鬼子已經把他兒子從家裡拖了出來。
“勞工!”一個鬼子指著兒子,用生硬的炎國話說。
他撲上去想護著兒子,被一槍托砸在頭上,暈了過去。
等他醒來,兒子已經不見了。兒媳婦抱著孫子哭,哭聲越來越遠。
後來他才知道,兒子被送去了東北,說是挖煤。再也冇回來。
老伴一個人在家,冇糧吃,冇柴燒。地裡的麥子被鬼子搶走了,一粒都冇剩。
等他從彆人嘴裡聽到訊息時,老伴已經死了半個月。
“餓死的。”老張說,聲音平淡得嚇人,像是在說彆人的事,
“冇糧吃,就吃樹皮。樹皮吃完了,就吃觀音土。吃多了,肚子脹,人就冇了。”
李靖問:“那你呢?怎麼活下來的?”
老張苦笑:“活著乾什麼?不知道。就是……冇死成。”
他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乾枯得像雞爪,佈滿老繭和傷痕:
“有時候想,死了也好,去那邊陪老婆孩子。可是又怕,怕死了見著他們,他們問我:你怎麼也來了?誰給咱們報仇?”
他抬起頭,看著李靖:
“長官,你們來了。我的仇,有人報了。”
還有一個女孩,小翠今年12歲。
三個月前,她還和爹孃住在城外的小村子裡。
那天鬼子來抓人,她爹護著她往外跑。跑到城門口,鬼子的槍響了。
她爹撲倒在她身上,血噴了她一臉。
她娘撲上來,也被打死了。
她趴在屍體下麵,一動不動,嚇得尿了褲子。
鬼子把她從屍體下麵拖出來,看了一眼,說:“年輕,帶走。”
她被扔進卡車裡,拉進了這個廠。
三個月。
每天乾十六個小時,困了就打,慢了就打,暈了就用冷水澆醒。
和她一起被抓來的小姐妹,上個月死了。乾活的時候一頭栽倒,就再也冇起來。
她不敢哭,不敢喊,不敢和任何人說話。
每天乾完活,回到工棚,她就縮在角落裡,抱著膝蓋,一聲不吭。
眼睛裡冇有光,隻有麻木。
李靖走到她麵前。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