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話音漸漸轉厲,雖未提高音量,卻字字如錘!
“他們會怎麼想?”
“他們會說,你許破虜,擁數十萬精銳,坐鎮華中要衝尚且不足,還要藉婚姻大事,行結黨營私之實!”
“到時候,流言四起,猜忌叢生,你如何自處?”
“你的整軍經武、東進大計,又如何能夠不受掣肘?!”
許願垂下眼瞼,看著自己緊握置於膝上的雙手,指節有些發白!
他竭力維持著聲音的穩定!
“校長明察!學生之心,唯天日可表!”
“所求者,無非驅除倭寇,光複山河,複興我中華民族!除此之外,絕無他念!”
“你的心,我信!”
蔣介石的語氣稍稍緩和,靠回椅背,目光卻依然緊鎖著許願!
“但他人未必信!人心難測,眾口鑠金!所以,這樁婚事,現在還不能辦!”
許願倏地抬起頭,眼中適時閃過一絲未能完全壓製的迫切和不解!
蔣介石迎著他的目光,不容置疑地,緩緩說出了條件!
“待你整訓完畢,揮師東進,”他頓了一下,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待你光複武漢,將青天白日旗,插上漢口江漢關樓頂之時——”
“我便親自為你和
baby
主婚,通告全國,嘉獎忠勇!”
他微微向前,目光深邃如潭!
“屆時,你以收複華中重鎮之不世戰功,加身赫赫榮耀,再結此姻緣!”
“便是珠聯璧合,佳偶天成!”
“那時,再無人敢置喙半句,唯有欽羨與祝賀!”
書房內一片寂靜!
窗外的霧,似乎更濃了!
長江的濤聲隱隱傳來,沉悶而遼遠,像曆史車輪滾動的回響!
這是一場交易!
用一座城池的榮耀,來換取一樁婚姻的許可!
用戰火與鮮血澆灌的功勳,來滌清可能沾染權勢色彩的流言!
國家的命運,個人的情感,被冷酷而精準地放在了同一架天平的兩端!
許願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臉上所有細微的表情都斂去了,隻剩下軍人般的剛硬與決然!
他緩緩站起身,皮鞋後跟輕輕一碰,立正,向著書案後的老頭子,敬了一個標準到極致的軍禮!
“校長,”他的聲音不大,卻像繃緊的弓弦顫動後發出的尾音,帶著一絲認命的沉重與決絕,“學生遵命!”
檀香燃儘,最後一縷青煙散去!
書房裡隻剩下兩個人無聲的對峙,以及窗外鎖住大江的、無邊無際的迷霧!
……
是夜,許願宿在孔府的西廂客房!
這裡陳設清雅,與他軍中簡樸的住處迥異!
多寶閣上的古玩、牆上的字畫,都透著世家大族的沉澱!
也無聲地提醒著他與這裡的距離!
月光穿過精緻的雕花窗欞,清清冷冷地灑在地上,像是鋪了一層薄霜!
十月的山城,寒意是能滲進骨縫裡的,哪怕屋內燃著上好的銀炭!
門軸發出極輕微的“吱呀”聲!
孔令偉披著一件厚厚的錦緞外衣,烏發未束,鬆散地垂在肩頭,手裡端著一個青瓷蓋碗,小心翼翼地走進來!
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音!
“還沒睡?”
她將碗放在黃花梨木的小圓桌上!
碗蓋與碗沿輕輕磕碰,發出清脆的微響!
“母親讓廚房特意燉的參湯,說是……”她抬眼看他,月光在她眼中映出一點俏皮而溫柔的光,“安神補氣!”
許願從靠窗的椅子上起身,走過去!
他沒有先看那碗湯,而是伸手將她輕輕攬入懷中!
她身上帶著剛從暖和屋子裡出來的溫熱氣息!
還有一絲極淡的、她常用的西洋香水味,混合著夜露的微涼,瞬間將他周遭包裹的寒意驅散了不少!
他下巴蹭了蹭她柔軟的發頂,低聲道:“安神補氣?那該是你喝纔是啊!”
孔令偉在他懷裡輕輕動了動,尋了個更舒適的位置,聲音悶在他胸前,更低了:“父親……回來了!”
許願環著她的手臂幾不可察地緊了緊!
“他與母親在書房裡談了許久!”
她繼續說道,氣息拂過他的衣襟!
“方纔父親出來,叫我轉告你——‘孔家會全力支援你!”
“但婚事,確需待到武漢光複之後。此非私意,實為大局,望你能夠體諒!”
許願沉默著!
白日裡蔣介石書房中那沉凝的空氣、地圖上刺目的紅釘、校長平靜語調下不容置疑的交易,再次清晰地浮現!
還有稍早時,在客廳裡,宋靄齡那親切卻帶著深刻權衡的目光!
地圖上那條從襄陽蜿蜒東去,直至武漢的漫長虛線,此刻彷彿化作了真實的、泥濘的、布滿硝煙與荊棘的道路!
橫亙在他眼前,也橫亙在他與懷中之人之間!
“baby,”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若我……敗了呢?若是東出不利,損兵折將,甚至……”
他的話沒有說完!
一隻微涼的手輕輕覆上了他的唇,堵住了後麵所有不祥的字眼!
孔令偉抬起頭,月光照亮了她半邊臉龐,那姣好的麵容上沒有絲毫陰霾,隻有一種近乎執拗的明亮光彩!
“你不會敗的!”
她的聲音不大,卻斬釘截鐵,每個字都像是從心口捧出來的!
“我的男人,永不會敗!”
她說這話時,眼神銳利而驕傲!
彷彿他即將麵對的,不是一場關乎數十萬將士性命、國家氣運的惡戰!
而隻是一次尋常的、必定凱旋的出征!
許願心頭最堅硬、也最脆弱的地方,被這毫無保留的信任狠狠撞了一下!
他鬆開捂著自己嘴唇的那隻手,轉而緊緊握住!
她的手比他小得多,柔軟,掌心卻有著常年騎馬握韁留下的薄繭!
此刻微微用力回握著他,傳遞著驚人的、滾燙的力量!
這力量,讓他驀然想兩年前的宜昌城!
城垣殘破,烽火蔽日,日軍飛機的尖嘯和炮彈的轟鳴幾乎要撕碎耳膜!
就在那片混亂與血色中,他看見了那個傳聞中的孔二小姐——
她沒有像其他女眷那樣撤離,反而一身裁剪合體的軍裝,束著武裝帶,腰間赫然彆著兩把勃朗寧手槍!
站在一群驚慌的士兵和官員中間,眉目如畫,神色卻是冷峻如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