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撫卹金按最高標準發放!”
”家裡有老人孩子的,每月額外補貼三塊大洋,從我的特彆經費裡支出!”
“司令,這……”
“照辦吧!”
許願的語氣不容置疑!
“還有,以集團軍司令部名義,給每個陣亡將士家鄉的縣政府去函,要求他們務必落實撫恤,不得剋扣!”
“同時抄送一份給重慶軍政部備案!”
上官誌標眼眶微紅!
“是!”
許願走到窗前,推開木窗!
夜風裹挾著江水的濕氣撲麵而來!
遠處碼頭的燈火在雨幕中暈開昏黃的光斑!
他知道戰爭會死人!
從淞滬到南京,從徐州到武漢,他見過的死亡足夠堆成山!
可每一次看到陣亡名單,那些冰冷的數字變成一個個有名字、有家鄉、有牽掛的人時,那種鈍痛從未減輕分毫!
“司令,您一天沒吃東西了!”
警衛員小陳端著一碗粥站在門口,小心翼翼!
許願擺了擺手,忽然問!
“天子渡的烈士墓,朝東?”
“是,按照您的命令,朝東,遙望漢水!”
朝東,那是他們來時的方向,也是故鄉的方向!
那些再也回不了家的年輕人,至少魂魄可以望一望故土!
許願閉上眼睛!
腦海裡浮現出趙大勇最後的樣子!
身中七彈,握刀不倒,麵前倒著四具敵屍!
那是何等的慘烈!
何等的決絕!
“傳令!”
他睜開眼,聲音低沉卻清晰!
“即日起,集團軍各部開展‘學趙大勇,守土儘責’專題教育!”
“不是要他們去死,是要他們記住:我們為什麼而戰,又是為誰而死!”
“是!”
“還有!”
許願頓了頓!
“給雷震去電,告訴他,仗打得好,但下次長途奔襲,必須留足預備隊!”
“我要的是勝利,而不是慘勝!”
上官誌標記錄的手頓時微微一顫!
他聽出了許願平靜語氣下壓抑的情緒!
那是對每一個士兵生命的珍視,哪怕這種珍視在殘酷的戰爭中顯得如此奢侈!
電報發出去不久,機要員送來新的電文!
“司令,孔二小姐以私人名義捐贈的藥品和冬衣已到宜昌碼頭!她還托人帶話……”
機要員有些猶豫!
“她說,‘告訴許願,好好活著,彆辜負了我的期待!”
許願難得地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但轉瞬即逝!
他走到沙盤前,目光落在漢水沿線!
“岡村寧次不會善罷甘休!”他自言自語,“冬季掃蕩……看來這個年關,不好過啊!”
手指輕輕點在沙盤上的幾個關隘!
“通知各部隊,加固工事,儲備糧彈!”
“告訴鄉親們,願意進山的儘早轉移!”
“今年冬天,我們要在鄂北群山之間,和鬼子下一盤大棋!”
上官誌標精神一振!
“司令有計劃了?”
“計劃?”
許願搖搖頭!
“在絕對的實力差距麵前,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
“我們能做的,就是比鬼子多想一步,多忍一刻,多撐一會兒!”
他轉身看向牆上的巨幅中國地圖!
目光從宜昌一路向東,掠過武漢、南京,最後落在那片被塗成深色的淪陷區!
“趙大勇們用命換來的時間,一寸都不能浪費!”
窗外夜雨漸急,江水嗚咽!
許願重新坐回桌前,攤開空白信紙,提起毛筆!
他要親自給六十八位陣亡將士的家屬寫信!
這是他從淞滬會戰後就立下的規矩,再忙也要寫!
墨汁在硯台裡化開,筆尖懸在紙麵上方,久久未落!
第一封信,寫給趙大勇那個不知流落何方的妹妹!
儘管可能永遠寄不到,但他還是要寫!
“趙家妹子:見字如麵!爾兄大勇,於鄂北天子渡一役,率部阻擊日寇,斃敵甚眾,壯烈殉國!其臨危不懼,死戰不退,實為我中華軍人之楷模……”
寫到這裡,許願的筆尖微微一顫!
一滴墨落在“楷模”二字旁,暈開一個小小的墨團!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寫道!
“今山河破碎,烽火連天,有萬千如爾兄般的忠勇之士,以血肉之軀築長城!”
“許某不才,忝為統帥,必承遺誌,驅除倭虜,複我河山!待太平之日,定當親赴山東,告知父老:趙家有子,名垂青史!”
落款時,他頓了頓,最終沒有寫官職,隻寫瞎了四個字:
“許願
敬上”!
窗外的雨更大了!
江水滔滔東去,帶不走兩岸的烽煙,也衝不淡生者心頭的血痕!
但許願知道,正是這些血痕,讓活著的人更清醒,讓前進的腳步更堅定!
他收起第一封信,又鋪開第二張紙!
長夜漫漫,還有六十七封信要寫!
而在指揮部外,宜昌城在夜雨中沉默著!
碼頭上,來自孔二小姐捐贈的藥品和冬衣正在卸貨!
軍營裡,士兵們擦拭著槍支,低聲談論著天子渡的戰事!
更遠的山道上,百姓扶老攜幼,向著深山轉移!
這個冬天會很冷,但總有一些東西,比嚴寒更堅硬,比死亡更頑強!
比如記憶!
比如承諾!
比如那些朝著東方、遙望故鄉的墓碑!
許願寫完第十封信時,天邊已泛起魚肚白!
他擱下筆,走到院中,麵向東北方向——那是天子渡的方向!
靜立片刻,緩緩抬起右手,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晨光刺破陰暗的雨雲!
照在他的肩章將星上,泛起冷冽的光!
......
雨絲如織,籠罩著長江兩岸的群山!
許願披著舊雨衣,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泥濘的江岸小道上!
警衛員小陳撐著油紙傘追上來,被他擺手拒絕!
“視察工事打什麼傘?”
許願抹了把臉上的雨水!
“將士們在雨裡挖戰壕、扛沙包,指揮官倒嬌貴起來了嗎?!”
小陳訥訥地收起傘,快步跟上!
他和上官誌標的身後還跟著工兵團團長李德全和幾名參謀!
這是宜昌上遊二十裡的一處江防據點,扼守著一段湍急的江麵!
兩個月前,這裡還隻是荒草叢生的土坡,如今已初具防禦體係雛形!
明碉暗堡錯落分佈,交通壕縱橫相連,江岸布設了鐵絲網和水下障礙物!